晚餐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结束。
苏晓吃得很少,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几口。顾衍之看在眼里,那句“再吃点”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终随着她放下筷子而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先回房了”,然后便转身离开餐厅,背影透着一种他无法穿透的疏离。
又这样。
他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那股烦闷和无处着力的感觉更重了。
吴姐过来收拾碗碟,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
吴姐顾先生,苏小姐是不是身体还是不舒服?要不要请陈医生再过来看看?
顾衍之不用。
顾衍之声音有些沉。他知道不是身体的问题,至少不全是。那天行动后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他记得,但陈医生来看过,只说可能是精神紧张和疲劳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嘱咐多休息。
可她休息了,人却好像离得更远了。
他推开椅子起身,也离开了餐厅,却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书房。需要处理的工作还有很多,或许忙碌能暂时压下心头那团乱麻。
然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和数据,他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
眼前晃过的,是她平静地说“我只是您的秘书”时的眼神,是她站在窗前单薄的背影,是她最近总是回避他目光的模样。
他关掉文档,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是因为顾永年的事吓到了?还是觉得待在他身边太危险,想离开了?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口一窒。
不行。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问清楚。
二楼客房。
苏晓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她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环境,而是她的“里面”。
从晚餐时顾衍之说完“这件事听我的”之后,一直到现在,她再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他的心声。
她试着集中精神,像以前偶尔会做的那样,朝着书房的方向,努力去“捕捉”一点思维的波动。
没有。
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太阳穴隐隐的、熟悉的胀痛感袭来。
她立刻停止了尝试,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不适过去。
能力真的在消退。而且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最初只是偶尔失灵,现在却变成了偶尔才能听到。就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大多数时候只有沙沙的噪音,或者干脆一片死寂。
这本该是件好事,不是吗?
不用再被动接收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心戏,不用担心秘密暴露,可以像一个真正正常的“人”一样去相处。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刚获得这个能力时的手忙脚乱,想起听清他内心咆哮时的憋笑,想起依靠那些心声在工作中“预判”他的要求,想起因为他口是心非的关怀而心头微暖的瞬间……
这个独特的能力,曾是她面对这位难搞总裁的盔甲,是枯燥工作中的乐趣源泉,甚至是他们之间那些微妙互动和特殊联系的基石。
现在,基石松动了。
她失去了一个窥探他真实想法的窗口,也失去了那份因“知晓”而产生的隐秘的安全感。
如果再也听不到了,她该怎么和他相处?还能像之前那样“默契”吗?这份始于“异常”的契约关系,又该何去何从?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乱如麻。
她需要空间,需要独自理清这一切。所以她想搬走。
可他不同意。
苏晓将脸埋进膝盖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顾衍之照常去公司。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房门,对吴姐交代。
顾衍之照顾好苏小姐,有什么事立刻打我电话。
吴姐好的,顾先生。
一整天,顾衍之的工作效率都不算高。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意识看一眼私人手机,但屏幕安静着,没有来自别墅的讯息。
下午,他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揉了揉眉心,对助理周扬说。
顾衍之把需要苏秘书过目跟进的那部分项目资料整理出来,我带回……送到别墅去。
他本想说“带回去”,话到嘴边改成了“送到”。
周扬好的顾总。是现在送过去吗?
顾衍之嗯。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从市区带的东西。
周扬明白。
周扬办事利落,很快整理好一个轻便的文件箱。一小时后,他给顾衍之回了电话。
周扬顾总,资料送到了。苏小姐看起来气色比前两天好些了。她说暂时没什么需要带的,谢谢顾总关心。
顾衍之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问。
顾衍之她有没有说别的?比如……关于搬回去的事?
周扬呃,没有提起。
顾衍之知道了。
挂断电话,顾衍之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心里的疑虑并未减轻。
她没再提,是接受了他的安排,还是暂时搁置了?
他必须亲自确认。
接下来两天,顾衍之都尽量准时下班回别墅。
苏晓的表现似乎恢复了“正常”,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回答他的问题,也会简单聊几句天气或者无关紧要的新闻。
但顾衍之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在他做出某些决定或说出某些话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现在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甚至有些飘忽,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
而且,她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免和他独处或长时间交谈。吃完饭总是很快回房,白天也多半待在自己房间或书房,美其名曰“处理顾总带回来的工作”。
他试图找话题,试图创造自然相处的机会,效果却寥寥。
这天下午,他提前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走出书房,正好看到苏晓端着一杯水从楼下客厅往客房走。
顾衍之苏晓。
他叫住她。
苏晓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礼貌的表情。
苏晓顾总,有事吗?
顾衍之晚上想吃什么?让吴姐准备。
苏晓都可以,我不挑。顾总决定就好。
很标准的回答。挑不出错,也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前几天那种共同面对危机时隐约的亲近和依赖,像是他的一场幻觉。
顾衍之【是我哪里做错了?】
顾衍之【还是说,危机解除,她就想退回原本的位置,甚至……想终止契约了?】
一想到契约可能被终止,苏晓可能会带着那份“只是秘书”的疏离彻底离开他的视线,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
他朝她走近两步。苏晓似乎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忍住了,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之苏晓。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认真。
顾衍之我们需要谈一谈。
苏晓抬眼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困惑,有不容错辨的认真,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一刻,或许是距离足够近,又或许是情绪波动强烈,一些断断续续的心声碎片,突然滑入她的意识。
顾衍之【……不能这样下去……必须问清楚……】
声音很轻,很快又湮灭在寂静里,却足以让苏晓确认,他此刻的严肃并非她的错觉。
她看着顾衍之,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容回避的坚持。
逃避确实不是办法。问题横在那里,不会因为不听不看就消失。
关于契约,关于最近的一切,关于她心里那些乱麻般的思绪,或许真的到了需要直面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为能力时灵时不灵和即将到来谈话而产生的忐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苏晓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苏晓今晚,我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