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平

顾永年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三天后的周一清晨，由警方通报发布，同时顾氏集团也发出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将此次事件定性为“个别人员涉嫌危害公司商业安全的独立案件”，并强调公司运营一切正常，核心技术与资产安全无虞。

舆论小范围哗然，但很快被顾氏高效的公关和更具话题性的财经新闻淹没。

对于普通员工和外界而言，这更像是豪门内部一次不算太意外的权力倾轧尘埃落定，茶余饭后议论几天，也就过去了。

只有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才知道，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顾衍之的办公室，这几天气压一直很低。

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配合警方后续的调查取证，更要迅速稳定内部。

顾永年毕竟经营多年，虽不至于树大根深，但也有一部分依附于他的中高层和技术骨干。

清洗、安抚、提拔、调整架构……一系列动作需要雷厉风行，又得小心拿捏分寸，避免引发更大的震荡。

办公桌上堆满了待批的文件和报告，咖啡杯空了又满。

顾衍之签完一份人事调整建议书，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视线落在桌角那份警方的情况通报副本上，顾永年被捕时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未说完的话，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

你身边这个女人才是最大的……

最大的什么？

隐患？麻烦？还是别的？

顾衍之的脸色沉了沉。

他绝不认为苏晓是麻烦或隐患。但二叔当时那种怨毒又笃定的眼神，显然意有所指，绝非空穴来风。

他不怕商业对手，不怕内部倾轧，却本能地警惕任何可能将苏晓置于不可控风险下的因素。

得尽快把剩下的钉子拔干净，不能留任何后患。

他按下内线。

处理完几项紧急事务，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

苏晓今天没来公司。他让她在郊区别墅多休息几天，理由是“事件刚过，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打扰”。实际是，那天晚上她苍白的脸色和跑回来时急促的喘息，让他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她今天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脸色好像一直没好彻底。

想起昨天晚饭时，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胃口也不佳，问他是不是累了，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事。顾衍之心里那点惦记和担忧便像野草一样滋生起来。

他拿起私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上一句还是他早上发的“记得吃午饭”，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他拨通了别墅的座机。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负责别墅日常打理和安保的吴姐。

顾衍之眉头拧紧。

挂断电话，他有些坐不住了。处理完手头最急的一份文件，他便提前离开了公司。

郊区别墅比市区凉爽些，傍晚的风带着草木清气。

顾衍之的车驶入车库时，苏晓正抱着手臂，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花园里渐渐暗淡的天光。听到引擎声，她睫毛颤动了一下，转过身。

顾衍之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明明站在明亮温暖的室内，却给人一种游离在外的单薄感。

他换鞋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苏晓抬起眼看他，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与他接触一瞬便移开，落在了他手里还拿着的公文包上。

顾衍之将公文包放下，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他想让她散散心。

苏晓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几天，她试了几次，读心术时灵时不灵。

有时候能清晰听到顾衍之靠近时的心跳和几句零碎想法，有时候却一片寂静，就像普通人一样。

更让她不安的是，偶尔强行集中精神去“听”，会引来一阵尖锐的头痛。

这种失控感和不确定性，比明确拥有或失去这个能力更让人焦虑。

再加上顾永年那句悬在心头的话……

她不能再这样待在顾衍之身边了。这份契约，这个秘密，还有这份日渐清晰却让她惶恐的感情，都像走在即将断裂的冰面上。

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距离，来想清楚一切。

顾衍之侧过头看她，却发现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终于，苏晓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回身，面对着他，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个称呼让顾衍之眼皮微微一跳。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顾衍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

动作一顿，他看向她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诧异、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立刻察觉的慌乱。

他问出口，声音比想象中沉了一点。

苏晓立刻摇头，语气缓和了些。

只是您的秘书。

这几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顾衍之一下。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点别样的情绪，比如不舍，比如依赖，哪怕是一点点的犹豫也好。

但他没有找到。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失落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住。他找了一个听上去最合理，也最不容置疑的理由。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紧锁着她。

苏晓看着他，听着他这番无可挑剔的说辞。就在刚才他说话时，她又一次听到了那熟悉的心声，虽然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顾衍之【外面哪有这里安全……我就是不放心。】

心底那点微弱的波澜，因为他这口是心非的心声，轻轻荡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确实在担心她的安全，但似乎也不全是这个理由。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出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那一丝紧绷。

顾衍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抬手松了松并不过紧的领口。

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他说完，率先转身朝餐厅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决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花园。

安全起见？

或许吧。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不只是安全的问题。

而她自己的心里，那份因为能力不稳定而产生的隐约恐惧，和顾永年未尽的警告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让她透不过气。

搬离这里，回到自己那个熟悉的公寓，暂时拉开一点距离，或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可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晚餐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进行。顾衍之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晓也安静地吃着，胃口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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