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晓准时踏入总裁办公室所在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刷开权限门，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放下包，开机，动作流畅。

眼睛下意识瞥了一眼里面那扇紧闭的桃木门。

顾衍之应该还没到。昨晚那条信息之后，再无动静。

她泡好一杯黑咖啡，又给自己冲了杯速溶的，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苏晓总裁办，苏晓。

顾衍之进来。

苏晓端起那杯黑咖啡，推开了里间的门。

顾衍之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了。

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

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冷硬的疲惫感。

苏晓把咖啡放到他手边惯常的位置。

苏晓顾总，您的咖啡。今早的例会资料我已经放在您桌面了，提前半小时开始的话，各部门主管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顾衍之嗯。

他应了一声，没看她，伸手去拿咖啡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顾衍之【她真提前半小时到了……黑眼圈好像有点重？昨晚没睡好？是因为那条信息，还是因为……别的？】

顾衍之【算了，问不出口。】

苏晓垂下眼，假装整理他桌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嗯，看来昨晚楼下那一出，对他也不是全无影响。

就在这时，顾衍之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起，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但他还是接了，语气是公事化的冷淡。

顾衍之林董，早。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薇父亲林氏董事长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熟络的笑声，透过听筒隐约能听到一些。

大致意思是，有个关于新型环保材料的小型合作项目，觉得非常适合顾氏目前的一个子品牌转型，想交给顾衍之“亲自把关”，让年轻人多合作，增进了解，项目不大，算是两家加深友谊的纽带。

顾衍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顾衍之【友谊纽带？是甩不掉的牛皮糖吧！】

顾衍之【老头子亲自打电话，看来是林薇薇回去告状了。】

顾衍之【这种鸡肋项目，利润低，事还多……】

顾衍之林董，感谢厚爱。不过这类具体项目，通常由市场部和项目部评估接洽。我这边直接插手，恐怕不合流程。

顾衍之的声音平静无波，试图推拒。

但对方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又哈哈笑了几声，话里话外提起顾衍之已故的父亲，说起当年两家的一些交情，最后以一句“贤侄啊，就当给林叔叔一个面子，也让薇薇跟着你多学学，这丫头被我宠坏了，就听你的”作为结束。

软硬兼施，人情压了下来。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下颌线绷紧。

顾衍之【老狐狸。】

顾衍之【行，项目是吧。接了。有钱不赚是王八。】

顾衍之既然林叔这么说了，那我让秘书跟进一下，把项目资料转过来。

挂了电话，顾衍之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靠进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顾衍之【烦。】

顾衍之【苏晓还在旁边……她听见了吗？会怎么想？】

顾衍之【还是得赶紧处理掉这个麻烦。】

顾衍之苏晓。

苏晓顾总。

顾衍之林氏集团会发来一个关于环保材料的项目提案，编号预计是LH-2023-09。收到后，直接转给项目部赵经理，让他按最低合作标准评估，走快速通道，不必特别优待。

苏晓好的，顾总。需要特别备注是您交代的吗？

顾衍之不用。

顾衍之【最好赵经理直接给它否了。】

苏晓记下要求，心里明镜似的。看来林大小姐是搬出家长了。

她正准备出去，顾衍之又叫住她。

顾衍之还有，如果林氏那边，尤其是林薇薇本人，以该项目为由要求任何形式的当面沟通或会议，一律先预约，时间安排上……尽量避开我的主要日程。

苏晓明白了。

苏晓点头。这意思就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不到十点，林薇薇就带着两名助理，抱着一摞项目资料，直接出现在了总裁办公室外的接待区。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修身套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昨晚的阴郁。

林薇薇苏秘书，早上好。我和衍之哥约了讨论项目细节。

她语气自然，仿佛确有其事。

苏晓看了一眼内线，顾衍之正在里面和财务总监开会。她按照流程回答。

苏晓林小姐，顾总正在会议中。关于项目接洽，您可以先与市场部或项目部对接。

林薇薇这个项目比较特殊，是顾伯伯和我爸爸亲自敲定，让衍之哥带我熟悉的。有些核心思路，我还是想先跟他沟通一下。我在这里等就好。

她说着，就优雅地在接待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苏晓没法硬赶，只好给她倒了杯水。

会议室内，顾衍之很快从内线得知了外面的情况。

顾衍之【她还真来了。】

顾衍之【项目资料不是发了邮件吗？有什么可当面沟通的？】

会议结束后，财务总监离开。顾衍之沉着脸，让苏晓叫林薇薇进来，同时让苏晓留下做记录。

林薇薇走进办公室，笑容愈发甜美。

林薇薇衍之哥，打扰你工作了。主要是这个项目的几个关键数据，我觉得邮件里说不清楚，怕有误解。

她示意助理将资料铺开在会议桌上，然后非常自然地，拉过椅子，坐在了顾衍之旁边的位置。

顾衍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另一侧偏了偏。

顾衍之【这香水……是想熏死我吗？】

顾衍之【苏晓坐哪里？怎么坐到桌子那头去了！离那么远怎么记录？】

苏晓默默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打开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清晰闻到飘过来的浓烈花香调，再看看顾衍之那僵硬的侧脸，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记录下他此刻的心声留作日后回味。

林薇薇开始讲解项目，身体时不时微微前倾，手指在资料上点过，发梢几乎要扫到顾衍之的手臂。

顾衍之全程面无表情，目光只落在资料上，回答简短到近乎吝啬。

顾衍之【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顾衍之【这个数据明显有问题，当我看不出来？】

顾衍之【她手指甲颜色真刺眼。】

讨论（主要是林薇薇单方面讲述）进行到一半，林薇薇拿起一份补充图表，递给顾衍之。

林薇薇衍之哥，你看这里，这是我们最新的实验对比数据。

就在顾衍之伸手去接的时候，林薇薇的手“不小心”向前滑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了顾衍之的手背。

触感一碰即分。

顾衍之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图表掉在了桌面上。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层。

顾衍之【！！！】

顾衍之【洗手！我要立刻去洗手！】

顾衍之林小姐，请自重。资料放下就行。

林薇薇仿佛才意识到，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略带歉意地收回手。

林薇薇对不起衍之哥，我不是故意的。

顾衍之没再说话，直接起身，大步走向办公室内的洗手间。

苏晓努力控制住嘴角的肌肉。她能“听”到顾衍之心里那串快要刷屏的“洗手洗手洗手”，看来洁癖和反感双重发作了。

几分钟后，顾衍之回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他不再坐下，直接站在桌边。

顾衍之基本数据我已经了解。具体的技术和商务细节，请林小姐之后与项目部赵经理详细对接。我还有个会。

这是直接送客了。

林薇薇笑容不变，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

林薇薇好的，那我不打扰了。衍之哥你忙。苏秘书，麻烦你了。

她优雅地起身，带着助理离开。走到门口时，她似乎整理了一下手腕，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她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沙发与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苏晓正低头收拾会议记录，没有看到她的动作。

送走林薇薇，办公室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顾衍之沉着脸坐回办公椅，扯松了领带。

顾衍之【总算走了。】

顾衍之【下午就让项目部去谈，快点把这破项目了结。】

苏晓顾总，会议记录整理好后发给您。另外，林小姐带来的纸质资料如何处理？

顾衍之扔……不，归档，放到不常用的那个项目柜最底层。

苏晓好的。

苏晓抱起那摞资料和自己的笔记本，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烦躁的叹息。

回到自己座位，苏晓刚坐下，内线又响了。

顾衍之苏晓，通知项目部赵经理，下午两点，让他务必空出时间，接待林氏的人。告诉他，速战速决。

苏晓是，顾总。

挂断电话，苏晓想了想，决定去一趟茶水间给自己续杯水，顺便透透气。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看见林薇薇正端着一杯咖啡，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或者说，是在等一个“偶遇”顾衍之的机会，不过顾衍之显然不会来。

林薇薇苏秘书，真巧。

苏晓林小姐，还没走？

林薇薇有些细节，我还是想再跟衍之哥确认一下。毕竟这个项目对我们两家都很重要。

林薇薇苏秘书，你看衍之哥晚上……会不会有空？关于项目数据，我有些新的想法，想私下跟他再探讨一下。

她语气轻柔，但“私下”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优越感。

苏晓端着空杯子，面色平静。

苏晓顾总的行程需要预约。所有关于项目的沟通，顾总指示，请通过邮件或在工作时间内与相关部门对接。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林薇薇苏秘书，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项目不一样……

她话没说完，茶水间入口传来顾衍之冰冷的声音。

顾衍之她说得很清楚。

顾衍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还冷。他显然是来接水的，正好撞见。

顾衍之所有沟通，按公司流程。林小姐，请回吧。

顾衍之苏秘书，送林小姐出去。

顾衍之【还没完没了了！】

顾衍之【苏晓这个回答还行，公事公办。】

苏晓林小姐，请。

林薇薇看着顾衍之毫不留情的态度，又看了看苏晓，终究没再说什么，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笑了笑。

林薇薇那好，衍之哥，我先走了，回头邮件联系。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

苏晓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瞬间，林薇薇脸上完美的笑容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回到茶水间，顾衍之还站在那里，正心不在焉地接水，水快溢出来了都没发现。

顾衍之【烦死了。】

#顾衍之【晚上……晚上要不要再找苏晓谈谈？不是，谈什么？】

顾衍之【算了，先处理完这个牛皮糖项目再说。】

#苏晓顾总，水满了。

顾衍之回神，关掉水龙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着水杯径直回了办公室。

苏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看来这位林大小姐，没那么容易打发。而且，她总觉得，林薇薇离开时的眼神，有些不善。

下午，苏晓在处理其他文件时，接到前台电话，说林小姐有件私人物品可能落在了总裁办公室，询问是否方便让人上来找一下。

苏晓询问顾衍之，顾衍之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让前台告知对方，办公室已清扫，如有物品遗失，可以描述特征，由保洁人员寻找后归还。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临下班前，苏晓最后一次进入总裁办公室送签批文件。顾衍之已经走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放好文件，目光无意中扫过沙发区域。

沙发扶手与坐垫的缝隙里，似乎有一道不属于深色沙发的闪光。

她走近，弯腰，用手指轻轻一勾。

一条缀着碎钻的铂金手链被勾了出来。款式精致，明显是女式手链，价值不菲。

苏晓捏着这条冰凉的手链，想起下午前台的电话，又想起林薇薇离开时整理手腕的动作。

她看着手链，挑了挑眉。

这“牛皮糖”，黏人的方式还真是不太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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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感谢鼠符咒宝宝的催更

甩不掉的“牛皮糖”（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