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的油门踩到底

精致的雕花木门将包厢内的静谧与外面的餐厅大堂隔开。

林薇薇的声音柔美，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像流淌的蜂蜜。

顾衍之的指尖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映出头顶吊灯细碎的光，也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舒芙蕾。

苏晓好像喜欢吃甜的。

上次公司茶水间新增的提拉米苏小蛋糕，她一次拿了两个。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他本就烦乱的心绪更添一丝莫名的焦躁。

他今晚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他根本懒得推动的“重要项目”？

为了气一气那个对他的行程安排得无比周到，甚至预祝他用餐愉快的“合约女友”？

还是仅仅因为，听到她毫无波澜地说出“用餐愉快”时，那股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闷，让他急需做点什么来打破她那该死的平静？

他做了。

他来了。

结果呢？

对面的林薇薇还在轻声细语地介绍着红酒的年份和产区，顾衍之却连一个音节都没听进去。

他的听觉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林薇薇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另一张脸。

那张总是带着点乖巧，偶尔闪过狡黠，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的脸。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疑问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思维。

是在加班？不可能，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她留下。

那应该回家了。

一个人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外卖？还是自己随便煮点东西？

他想起有一次无意中听行政部的同事闲聊，说苏晓自己带饭，手艺好像还不错。

她会不会因为今晚这顿饭，根本没有胃口？会不会觉得难过？会不会哭？

这个假设让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不会的。

以她那副公事公办，恨不得把“契约精神”刻在脑门上的样子，大概只会觉得他这个“甲方”行为莫名其妙，然后冷静地分析利弊，考虑是否要提前终止合约。

她可能根本不会难过。

她只会觉得麻烦。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磨着他心口某个地方。

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立刻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想看见她。

不是明天在办公室，不是透过内线电话，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清晰，瞬间压倒了一切。

什么试探，什么气她，什么合约，什么林氏的合作，统统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可笑。

他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浪费。

浪费他自己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一个可能解释清楚，或者说清楚些什么的机会。

顾衍之忽然放下水杯，杯底与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干脆的“咔”一声。

正说到兴头上的林薇薇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顾衍之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起了椅背与地面摩擦的一点声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眼神里却有种林薇薇看不懂的近乎决断的光芒。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薇薇愣住了，妆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和一丝难堪。

她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

顾衍之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回转余地。

他甚至没有再看桌上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肴一眼。

他说完，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礼节，然后便转身，毫不犹豫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林薇薇在他身后急切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不敢置信。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厚重的门把手上。

推开门的瞬间，外面餐厅优雅的音乐声和隐约的交谈声涌了进来，带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他大步走了出去，将身后那个弥漫着香水味、精心营造却令他窒息的静谧空间彻底抛在脑后。

走廊上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生向他鞠躬问好，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光洁的墙壁映出他紧绷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他按下下行键，手指的力道有些重。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反复冲刷着其他所有杂音。

去找她。

现在。立刻。马上。

车子飞快地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窗外的光影流水般掠过顾衍之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神盯着前方的路况，车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扬帮他预订的餐厅位于城西，而苏晓租住的公寓在偏东的老城区。几乎跨越了半个城市。

晚高峰的尾声，路上车辆依然不少。

红灯时，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他试图整理一下思绪，想想待会儿见到苏晓该说什么。

解释今晚的饭局？说他只是幼稚地想看她会不会有反应？承认自己这个方法蠢透了？

还是直接问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那么无所谓？

又或者……告诉她，那份合约，他可能……不想仅仅只是合约了？

最后一个想法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烦乱。

他甩甩头，暂时将这个过于复杂的命题压下去。

先见到人再说。

车子终于驶入苏晓公寓所在的街区。

这里不如市中心繁华，夜晚显得安静许多，路灯的光晕昏黄，照着道路两旁枝叶繁茂的老树。

顾衍之放缓车速，找到停车位，稳稳地将车停下。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不远处那栋六层公寓楼的某个窗口。

四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灯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头一紧。

她在家。

顾衍之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动作。

引擎熄灭后，周围变得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夏夜隐约的虫鸣。

他看着她窗口的那团光，刚才一路疾驰时那股迫切的冲动，忽然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

紧张，一丝不确定，还有某种即将揭开什么的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微热的湿气拂面而来。

他关上车门，锁车。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栋公寓楼，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快步走了过去。

单元门是常见的旧式防盗门，需要门禁卡或里面的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