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隘的危机随着蛮军的诡异溃退暂告一段落,但关隘内并未迎来真正的松懈。伤亡需要统计,防御需要重整,缴获的物资需要清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疲惫混合的气息。
林朔领了楚夜的赏赐,那三枚“星髓”在怀中沉甸甸的,仿佛揣着三块寒冰,又像是三团灼热的火炭。他深知这赏赐背后的分量,不敢有丝毫怠慢,回到临时分配给他的狭窄居所后,立刻投入到“破甲弩”改进和城防弩炮的构思中。图纸铺了满桌,炭笔划过皮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而,一连串疑问如同鬼魅般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蛮军为何如此巧合地在他献上毒计后便出现大规模“疫病”?楚夜为何恰在关键时刻现身城头?那投毒的死士究竟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蛮军大营中来去自如,并将毒药精准投入水源的?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他计策的成功吗?
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棋局边缘,而他,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或许只是棋盘上一粒被随意拨动的沙子。
这日午后,林朔正对着一处弩炮转轴结构的受力计算绞尽脑汁,门外传来赫连锋粗哑的声音:“林司正,忙着呢?”
林朔抬头,见赫连锋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士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干瘦老者。这老者林朔有点印象,似乎是关隘里掌管文书档案的小吏,姓林,单名一个泉字,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
“赫连将军。”林朔放下炭笔起身。对于赫连锋,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敬畏和距离。
“不必多礼。”赫连锋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是林泉,管着关里的破烂文书库。他说有些陈年旧档,可能对司正设计城防器械有点参考,非要来见你。” 赫连锋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显然不觉得那些发霉的故纸堆能有什么用。
林泉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躬身道:“小的林泉,见过林司正。早就听闻司正技艺超群,解了黑水隘之围,真是年少有为,令人钦佩啊!”他说话时,那双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林朔桌案上的图纸。
林朔心中微动。一个管理旧档的小吏,主动来找他一个军械司正?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林书吏过奖了。不知是何旧档,竟与城防器械有关?”
“哎呦,司正您可问着了!”林泉仿佛来了精神,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本边缘破损、纸页泛黄的线装册子,“这是前朝……呃,大概是百十年前吧,一位驻守过此地的老匠师留下的手札残本,里面有些关于守城机括的零星记载,还有些本地山川地貌的杂记。小的想着,司正博学,或许能从里面看出点门道,免得小的明珠蒙尘啊!”他说着,双手将册子奉上。
林朔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字迹潦草,多是些零碎的记录,确实有些关于礌石机、夜叉擂等老旧城防器械的改良想法,但大多粗浅,对他用处不大。倒是其中几页关于黑水隘周边地下水脉和风向变化的记载,引起了他一丝兴趣。
“有劳林书吏费心。”林朔合上册子,语气平淡,“此物我先留下参详,若有所得,再谢书吏。”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司正效劳,是小人的福分!”林泉连连摆手,笑容可掬,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司正,您设计那‘破甲弩’,真是神了!听说蛮子的厚皮甲跟纸糊的一样?嘿嘿,要是能多造些,咱们黑水隘可就固若金汤喽!”
林朔看了他一眼,这老吏消息倒是灵通。“军国重器,制造不易,需循序渐进。”
“那是,那是!”林泉点头哈腰,眼珠一转,又道:“不过司正,您也得留神啊。这功劳太大,有时候也扎眼。关里关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比如前几天蛮子退兵,外面可有闲话,说是……呃,说是有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怕遭天谴呢!”他说完,立刻做出失言的样子,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张破嘴,胡吣什么呢!司正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朔心中冷笑,这是来试探,还是来挑拨?他面上依旧平静:“守土有责,但求问心无愧。至于闲言碎语,何足挂齿。”
林泉仔细观察着林朔的表情,见他滴水不漏,干笑两声:“司正心胸开阔,非常人所能及!那……小的就不打扰司正了,先行告退,先行告退!”说着,躬身退了出去。
赫连锋在一旁抱着胳膊,等林泉走了,才嗤笑一声:“这老狐狸,整天神神叨叨,屁用没有,就会搬弄是非。他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林朔微微一笑:“多谢将军提醒。不过,这册子里关于地下水脉的记载,或许真有点用处。”他将册子收好。这个林泉,看似猥琐无能,但能在这龙蛇混杂的边境关隘安稳待这么多年,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的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赫连锋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少主交代的事要紧,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近关里确实有些风言风语,说你那毒计……有伤天和。你自己谨慎些。”
连赫连锋都听到了风声?林朔目光一凝:“属下明白。”
送走赫连锋,林朔重新坐回案前,却难以静心。林泉的来访,赫连锋的提醒,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拿出那本旧册子,再次翻到记载地下水脉的那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段关于“鬼哭涧”下游一处隐秘溶洞的记载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水脉幽深,疑通暗河,偶见异光。”
异光?
林朔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敲击着。鬼哭涧,正是他献策投毒之地。这仅仅是巧合,还是那林泉意有所指?他忽然想起,那日楚夜听到他投毒之策时,异常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莫非,蛮军所谓的“疫病”,根本就不是,或者不完全是他的毒药所致?那鬼哭涧下游的溶洞、偶现的异光、楚夜恰到好处的现身……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自己周围缓缓收紧,而执网之人,或许正站在最高处,冷漠地俯瞰着一切。林泉今日之举,是受人指使的试探,还是这只老狐狸嗅到了什么危险,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向自己示警或……寻求结盟?
林朔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完成楚夜交代的任务。他重新拿起炭笔,目光变得坚定。无论这潭水有多深,他都必须先拥有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才能有资格坐在牌桌上,而不是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了一眼怀中放“星髓”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提升实力,破解谜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再次伏案,专注于图纸之上,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过的、属于谋士的锐利和警惕。
窗外,黑水隘的天空阴沉沉的,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