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赏

投毒的死士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关隘外的夜色中。接下来的两天，黑水隘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蛮军大营方向偃旗息鼓，连日常的游骑骚扰都消失了，只有秃鹫滩上空盘旋的食腐猛禽，预示着不祥。

关隘内的气氛却更加压抑。守军们抓紧每一刻休整、加固工事，空气中弥漫着伤员痛苦的呻吟和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焦灼。每个人都在猜测，那投入水源的毒计，究竟会带来胜利的曙光，还是更疯狂的报复。

林朔几乎不眠不休。他带着工匠抢修破损最严重的弩机，指导弩手在可能的攻击路线上预设标记，甚至亲自调整了几处防御工事的角度，以最大化弩箭的杀伤范围。身体的疲惫抵不过精神的紧绷，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楚夜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和关外未知的恐惧便会攫住他。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戈壁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一骑快马如箭般从关外奔回，马上的夜不收浑身浴血，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声喊道：“成了！蛮族大营……乱了！”

整个关隘瞬间沸腾！

据夜不收断断续续的回报，蛮族大营从昨日深夜开始出现异常，先是战马莫名焦躁、腹泻，随后是士兵大规模呕吐、浑身无力。起初只以为是水土不服或时疫，但症状迅速蔓延，且愈发严重。到了今日午后，大营已彻底瘫痪，哀嚎遍野，连巡逻的哨兵都站不稳了。蛮族将领试图弹压，却连亲卫队都倒下一片，指挥系统已然崩溃！

“天佑西凌！”赵闯激动得老泪纵横，守军们相拥欢呼，绝处逢生的狂喜冲散了连日的阴霾。

赫连锋虽也面露喜色，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他看向林朔的目光更加复杂。此计虽毒，却真真切切地挽救了关隘，拯救了数百将士的性命。

就在这时，楚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城头。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纤尘不染，与周围欢呼雀跃、浑身血污的士兵格格不入。他的出现，让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楚夜的目光扫过劫后余生的守军，最后落在人群中的林朔身上。林朔能感觉到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缴获。”楚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城头，“赫连锋，赵闯，整顿防务，谨防蛮族残兵狗急跳墙。”

“末将遵命！”赫连锋与赵闯肃然应道。

楚夜说完，并未离去，而是缓步走到林朔面前。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林朔完全笼罩。

“你，随我来。”

林朔心头一紧，默默跟上。在众人敬畏、好奇、甚至带有一丝恐惧的目光中，他随着楚夜再次走下城墙，进入那座寂静的主楼。

楼内依旧昏暗，只有一盏牛油灯摇曳。楚夜在主位坐下，示意林朔也坐。这是林朔第一次在楚夜面前有座位，但他只觉如坐针毡。

楚夜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玉盒，推到林朔面前的木桌上。玉盒质地温润，却透着一股寒意。

“打开。”楚夜淡淡道。

林朔依言打开玉盒。盒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并排躺着三枚龙眼大小、色泽深紫、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晶石。这晶石的材质和气息，与他之前在那神秘箱匣中见过的暗紫晶石同源，但能量波动更加内敛、精纯！

林朔瞳孔微缩，呼吸几乎停滞。这东西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乃‘星髓’，产自极北冰川深处的元磁矿脉，十年难觅一枚。”楚夜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于武者而言，是凝练源气、冲击瓶颈的至宝。于你而言……”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朔脸上，“或可助你窥探那些‘奇技’的更深奥妙。”

林朔握着玉盒的手微微颤抖。这赏赐太重了！重到让他感到不安。楚夜不仅知道那箱匣的存在，似乎还隐约猜到了晶石对他可能有的特殊用途？

“黑水隘之围得解，你之功，占三成。”楚夜继续道，语气依旧没有波澜，“这赏赐，你当得起。但，赏罚需分明。你可知，此番用毒，虽解了近危，却也绝了招降纳叛、获取蛮族情报的可能，更会激起蛮族更深的仇恨，为日后边境埋下隐患。”

林朔心中一凛，垂下头：“属下……思虑不周，请少主责罚。”他明白，这是先扬后抑，赏罚并施的御下之术。

楚夜摆了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功过暂且不论。我要你记住，手段是刀，可杀敌，亦可伤己。如何执刀，存乎一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的戈壁：“黑水隘暂安，但西凌四面皆敌，真正的风雨，尚未到来。弩械司，需更快，更强。”

他转过身，阴影将他的半张脸笼罩，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你的赏赐，回去好生琢磨。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破甲弩’的改进方案，以及……能用于城防的大型弩炮草图。”

压力，随着巨大的赏赐，再次如山压下。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林朔起身，肃然应道。

楚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朔收起那沉甸甸的玉盒，躬身退出了主楼。门外，夜风凛冽，吹散了他一身疲惫，却吹不散心头那更重的迷雾。楚夜的赏赐，是认可，是诱惑，更是套得更紧的枷锁。而那三枚“星髓”，仿佛在黑暗中对他发出无声的召唤，诱惑着他去探索那晶石与地图背后，更深、更危险的秘密。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再也无法退回那个只知打造军械的工匠身份了。他已被彻底卷入这乱世的洪流，而手中的“星髓”，或许就是他在激流中挣扎求存，甚至……窥探真相的第一块踏脚石。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