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的现身如同寒流席卷城头,短暂的死寂后,幸存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呐喊。而蛮军的攻势,在那诡异而恐怖的死亡场景后,竟如潮水般仓皇退去,只留下关外遍地的尸骸和浓郁的血腥气。
林朔拄着腰刀,剧烈喘息着,汗水、血水混合着尘土粘在脸上,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楚夜玄色的背影,那人只是静立垛口,眺望退却的敌潮,仿佛刚才抹杀数十生命只是拂去些许尘埃。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蛮族的刀锋更刺骨,浸透了林朔的四肢百骸。
“清理城墙,救治伤员,加固防御。”楚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赫连锋,赵闯,还有你,”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林朔,“随我来。”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林朔深吸一口气,丢下卷刃的腰刀,默默跟上赫连锋和脚步虚浮的赵闯。三人随着楚夜走下城墙,进入关隘中心那座最为坚固、也最为压抑的石头堡垒主楼。
楼内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皮革和金属的冷硬气息。楚夜在主位坐下,赫连锋与赵闯肃立两侧,林朔则站在下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剧烈心跳后的虚脱和紧绷的神经。
“蛮族退而不乱,是在等待。”楚夜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他们的主力未动,今夜不过是试探。赵闯,关内还有多少可战之力?粮草箭矢,还能支撑几日?”
赵闯脸色灰败,哑声道:“回少主……能战者,不足三百,人人带伤。箭矢不足五千,滚木礌石将尽,粮食……省着吃,最多五日。”
形势严峻到令人绝望。
楚夜目光转向赫连锋:“你怎么看?”
赫连锋沉声道:“隘口险要,但兵力悬殊,困守是死路。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或可夜袭其粮草,或可派死士绕后焚其大营。但……需有内应准确情报,否则是送死。”
“内应?”楚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黑水隘,筛子一般,哪来的可靠内应。”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林朔能感觉到赫连锋和赵闯呼吸的沉重。他知道,自己本该只是个技术官员,这种军略会议无他置喙的余地,但一种强烈的冲动,或者说是不甘,促使他开了口。
“或许……不必内应。”林朔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三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赫连锋是审视,赵闯是愕然,而楚夜的目光,则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林朔定了定神,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边境地图前,手指点向黑水隘外的地形:“蛮族大军驻扎于三十里外的‘秃鹫滩’,此地开阔,利于骑兵集结,但取水需依赖三里外的‘鬼哭涧’。”他回忆着沿途所见和地图细节,“涧流湍急,两岸陡峭,是他们唯一的软肋。”
“你是说,断其水源?”赫连锋皱眉,“想法不错,但鬼哭涧必有重兵把守,如何接近?即便成功,大军数日无水虽会焦躁,却未必退兵,反而可能逼其狗急跳墙,疯狂攻城。”
“非是断水,”林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技术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是送他们一份‘大礼’。”他看向楚夜,“我需要‘腐肌散’的解药原料,双倍分量。还有工坊里带来的那几罐‘猛火油’。”
楚夜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朔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脑中的图谋。昏暗的光线下,林朔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说下去。”楚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将解药原料与猛火油、硫磺等物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不易察觉的粘稠药剂。”林朔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选派擅长潜行的高手,将药包投入鬼哭涧上游。药物顺流而下,蛮军取水饮用、炊事,甚至喂马,毒素会缓慢累积。初时只是人畜不适,体力衰减,三五日后,毒性发作,呕吐、腹泻、无力……届时,他们军心必乱,战力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毒特性,发作前难以察觉,且与水土不服症状相似,不易引起警觉。等他们发现是中毒,已无力组织有效进攻。而我们,只需固守待援,或趁其病,要其命!”
厅内死寂。赫连锋倒吸一口凉气,看林朔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匠官,而是看一个危险的谋士。赵闯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这种手段,太过阴毒!
唯有楚夜,依旧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剂量如何把握?如何确保投毒成功?水流速度、蛮军取水规律,你可清楚?”
“剂量需计算水流稀释和人数,可大致估算。投毒需精于潜伏、熟悉地形的死士。水流与取水点,需立刻派可靠斥候核实!”林朔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些问题他已在脑中推演过。
楚夜的目光从林朔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淡淡道:“赫连锋,挑人。要最好的夜不收,立刻去探鬼哭涧。赵闯,清点库存,将林司正所需之物备齐。”
“是!”赫连锋与赵闯齐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凛然。
楚夜站起身,走到林朔面前,距离近得林朔能闻到他玄色衣料上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林司正,”楚夜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的价值,似乎总能在绝境里,开出些……意想不到的花。”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林朔因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节,触感冰凉,“此事若成,记你首功。若败,或走漏消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刀锋更利。
楚夜转身离去,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赫连锋和赵闯也匆匆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林朔一人。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满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急智和狠厉,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是被这乱世逼的,还是他本性中本就潜藏着这样的阴暗?
他走到窗边,望向关外无边的黑暗。毒计已出,能否奏效,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工坊里打造器械的司正了。
在这黑水隘的血腥之夜,他亲手将一种更致命的“武器”,投向了命运的棋盘。而此举,会将他和这岌岌可危的关隘,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