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禁足碎玉轩、不得擅自出宫,本就难以相见。
往日,安陵容纵然怯懦,也会冒着风险、偷偷遣人送去书信、问上一句安好,唯恐姐姐孤单落寞。
可如今,她字字不问、半句不探、片纸不送。
沈眉庄自省完毕、稍稍脱身,尚且会顾忌旧情,悄悄遣可靠小太监送去衣物点心、慰藉困顿;唯独安陵容,自风波过后,彻底断了所有往来。
碎玉轩与延禧宫相隔并不算远,几步宫道便可抵达,可她硬生生避如蛇蝎、绕道而行,绝不靠近碎玉轩半步。
往日温顺软糯、张口闭口嬛姐姐、眉姐姐的少女,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逢人只谨守本分、沉默恭顺,绝口不提三人旧情,有人问及往日姐妹情深,也只淡淡推脱,只说是初入宫懵懂相伴,不敢攀附高位、不敢妄谈情谊。
字字句句,皆是划清界限、撇清牵连。
这日午后,浣碧耐不住心底惦念与委屈,见禁足规制稍有松动,便悄悄求了侍卫通融,独自走出碎玉轩,绕路去往延禧宫方向,想寻安陵容问问近况、捎一句问候。
她心底仍念着昔日三人情分,以为陵容只是胆小怯懦、不敢出头,绝非无情无义。
可刚至延禧宫宫墙外侧,便撞见立在廊下的安陵容。
不过数日未见,安陵容整个人已然变得谨小慎微、眉眼疏离、神色淡漠。
浣碧满心欣喜上前,轻声唤道:“陵容小主!我家小主日日惦念你,只是禁足不得外出,特命奴婢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原本温顺柔和的安陵容,骤然面色一冷,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闪躲、神色疏离,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戒备。
不等浣碧多说半句,她便压低声线,语气生硬、不带半分旧情,字字冰冷:
“浣碧姑娘慎言。
如今尊卑有别、宫规森严,我位份卑微、戴罪在身,不敢私交禁足小主。
往后你莫再来寻我,我也不会再去碎玉轩。
往日初入京懵懂结伴,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时相伴,算不得什么深厚情分。如今各安居所、各守本分,各行各路便是。
免得再惹是非、再招祸端。”
一席话,彻底斩断过往所有温情。
浣碧愣在原地,满心暖意瞬间被冰水浇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人。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那个当初敏感怯懦、被她们护在身后、满心依赖姐姐的小女子?
不过一场风雨,便凉薄至此、绝情至此、自私至此!
“小主……您怎能说这般话?我家小主何曾负过你?往日待你真心一片,如今落难,你便要如此疏远割裂?”
面对浣碧的质问,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可更深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自私。
她咬紧下唇,压下所有软弱,硬起心肠,语气愈发淡漠决绝:
“正是因为往日情分,才更该避嫌。
我福薄命浅、家世卑微,经不起半点连累。
碎玉轩如今是是非之地、圣厌之地,我不敢沾、也沾不起。
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往来。”
说完,她再不看浣碧半分凄然神色,转身便踏入殿内,毫不犹豫、绝不回头,直接命小太监关上偏殿院门,彻底隔绝所有往来。
门缝闭合的一瞬,也彻底关死了三人之间最后一丝旧日情分。
浣碧怔怔立在墙外,久久回不过神,满心酸涩委屈,含泪折返碎玉轩。
回到殿中,浣碧将方才一幕原原本本告知甄嬛,语声哽咽:“小主……陵容小主她……她彻底不愿再与咱们往来了,字字句句,都是要划清界限、断绝情分。”
甄嬛静坐窗前,指尖捏着半卷未看完的诗书,神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无惊、无憾。
经过连日蛰伏隐忍、心性蜕变,她早已看透人心凉薄、看懂深宫虚妄。
其实在安陵容连日避而不见、杳无音讯的时日里,她便早已心知肚明,这段情谊,已然走到尽头。
只是尚存一丝旧日念想、一丝年少温情,留着最后一点余地。
如今听闻实情,彻底尘埃落定,心底最后一丝牵绊,尽数烟消云散。
她缓缓垂眸,轻轻合上书卷,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凉的浅笑。
不怪陵容凉薄,不怪陵容自私。
深宫浮沉,人人皆为自保。
她身处谷底,人人避之不及,是常态;趋利避害、弃弱从安,是人心本能。
只是,情分一旦生出隔阂、一旦掺杂自卑猜忌、一旦因荣辱落差裂开缝隙,便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赤诚的模样。
从此,
无深宫金兰、无三姝相伴、无患难与共。
沈眉庄尚守分寸、存温情、顾旧义,是她深宫唯一仅存的暖意;
而安陵容,自此与她咫尺天涯、形同陌路,鸿沟永隔、再无旧情。
甄嬛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澜,却字字落定终局:
“我知晓了。
往后不必再寻她、不必再念她、不必再提往日情分。
入宫之路,始于结伴,终于殊途。
人心各异,荣辱各命,皆是天意。”
昔日焚香结义、祸福相依的誓言,终究败给了深宫尊卑、败给了家世落差、败给了卑微人心、败给了风雨浮沉。
窗外晚风萧瑟,吹落庭前残叶。
碎玉轩寒夜更长,可甄嬛心底的软弱、牵绊、侥幸,也彻底随这段逝去的情谊,一并清零。
从此,她再无软肋、再无执念、再无虚妄温情可被人拿捏。
一颗彻底凉薄、彻底清醒、彻底只为自己筹谋的深宫人心,
在这场人情离散里,彻底成型。
而延禧宫偏殿内,安陵容独坐窗前,听着墙外彻底寂静无声,心底有愧、有涩、有酸,可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安稳。
她知道自己负了旧情、凉了人心、失了道义。
可她不后悔。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舍弃旧情、远离祸水、独善其身,是她卑微出身里,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她与甄嬛、与昔日赤诚,
自此,一刀两断、彻底殊途、终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