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浣碧从延禧宫碰壁而归、带回安陵容绝情决绝的话语，不止碎玉轩知晓，没过半日，便传到了咸福宫沈眉庄耳中。

沈眉庄半月闭门自省刚解，虽仍需谨守宫规、步步自持，不能随意跨宫走动，却始终未曾放下碎玉轩的甄嬛。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避人耳目，时常让自己身边最稳妥、嘴最严实的小太监，悄悄送去细软糕点、御寒棉衣，偶尔夹带一纸短笺，宽慰甄嬛蛰伏静心、切勿自苦。

她素来通透端庄、重情重义。纵然深宫磋磨、规矩森严，纵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畏惧牵连、不敢再如初入宫时那般张扬亲近，却始终恪守着三人入京路上焚香立誓的半分旧义。

在她心底，甄嬛沉稳坦荡，是毕生知己；而安陵容卑微怯懦、身世飘零，纵然心性敏感、多思多虑，也不过是自幼缺爱、身不由己，纵有小性、有隔阂，终究是一同熬过初入宫懵懂困顿的姐妹。

她一直抱着几分宽容、几分怜惜。

她体谅陵容出身寒微、无依无靠，深知她在延禧宫日日屈膝请安、受尽磋磨的苦楚；

她理解陵容心生畏惧、不敢沾惹是非的惶恐，知晓深宫步步惊心，小人物自保为本。

故而此前陵容刻意疏远、避而不见、杳无音讯，沈眉庄从未怪她。

只当她是胆小怯懦、迫于形势，不敢与戴罪禁足的甄嬛往来，怕引火烧身、雪上加霜。

哪怕心底早已因数次疏离生出芥蒂，她依旧心存一丝旧情，愿意包容、愿意等候、愿意给彼此留有余地。

可当小太监将延禧宫墙外那一幕原原本本回禀——

浣碧满心惦念前去探望，换来的不是温情回应，而是安陵容冰冷决绝的划清界限；

是字字生硬的撇清干系、句句冷漠的避嫌割离；

是直言萍水相逢、不值挂怀，狠心斩断所有过往情分。

沈眉庄端坐在窗前执笔练字的手，骤然一顿。

狼毫笔尖重重滴落一点浓墨，晕染了平整素白的宣纸，如同她心底瞬间碎裂、彻底污浊的旧日情谊。

满室清幽静谧，尽数化作彻骨寒凉。

这一刻，沈眉庄所有的包容、体谅、怜惜、残存的期待，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可以接受绝境自保，却绝不能容忍落井下石、薄情寡义、翻脸无情。

若是真的迫于宫规、迫于处境，大可委婉回避、默然疏远，大可沉默自保、互不打扰。

可安陵容偏偏选择最凉薄、最绝情、最伤人的方式，刻意划清界限、否定过往所有情谊。

当初入京，是三人一同结伴、相互扶持；

当初结义，是三人一同许愿、祸福相依。

甄嬛从未负她，真心待她、处处护她，入宫前替她解围，入宫后为她周全，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半分敷衍。

便是此番祸事，源头本是三人共同的疏漏，可到头来，甄嬛跌落谷底、受尽重罚、心腹尽散、身陷绝境，她不过略受惩戒、日日请安悔过，便迫不及待、狠心绝情的斩断所有牵连，生怕被昔日姐妹拖累半分。

沈眉庄心底看得透彻无比。

这从来不是胆小怯懦、身不由己。

这是骨子里的自私凉薄、是根深蒂固的狭隘扭曲、是趋利避害的势利本心。

从前种种敏感自卑、种种小性多疑、种种小心翼翼，从来不是柔弱可怜，是藏在卑微皮囊下的贪婪与凉薄。

顺境时，便依附旁人、抱团取暖、索取庇护；

逆境时，便弃如敝履、抽身远离、斩断情分。

她可怜，却也最可恨。

沈眉庄缓缓放下手中狼毫，垂眸看着宣纸上那团晕开的墨渍，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通透的漠然。

人心冷暖，一朝看透。

她自问从未亏待过安陵容，甄嬛更是真心赤诚、倾尽温柔。

可终究，捂不热一颗凉薄自私的心，留不住一段虚妄易碎的情。

所谓深宫金兰，所谓祸福与共，

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们一厢情愿的执念，是安陵容顺势借力的依托。

至此，沈眉庄心中彻底对安陵容心寒、失望、再无半分念想。

过往种种相伴情谊，尽数作废、一笔勾销。

她不再惋惜、不再包容、不再怜悯、不再顾及半分旧情。

沈眉庄缓缓抬眸，望向碎玉轩的方向，眼底褪去所有繁杂纷扰，只剩笃定而温柔的坚定。

三人羁绊，彻底碎裂。

从今往后，再无三姝结义，唯有她与甄嬛，风雨同舟、患难相守。

安陵容既选择趋利避害、独善其身、斩断过往，那她们此生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瓜葛、再无牵绊。

她不再为任何人分心、不再为旧情束缚、不再心存多余仁善。

深宫寒凉、人心诡谲、风雨不休，

她唯一要护、唯一可信、唯一值得倾尽所有的，只有身陷谷底、受尽磋磨、心性蜕变的甄嬛。

自此之后，沈眉庄行事彻底清醒果决：

旁人问及三人旧情，她神色淡然、缄口不言，再不提半句姐妹情谊，不替安陵容周全、不帮衬半分、不留丝毫情面；

宫中偶遇安陵容，她目不斜视、淡然擦肩、疏离到底，无问询、无驻足、无半分旧态温情，形同陌路；

往后所有心思、所有体恤、所有暗中帮扶，尽数倾注碎玉轩。

她不再顾虑牵连、不再畏首畏尾，在宫规允许的分寸之内，愈发稳妥、愈发尽心的护住甄嬛。

悄悄为她打探宫中消息、避开华妃眼线、留意皇后动向、搜罗衣食所需、安抚她蛰伏孤寂。

从前是三人相依，如今是双人相守、风雨并肩。

咸福宫的风清清浅浅，吹起窗畔素帘。

沈眉庄心性彻底蜕变，褪去了往日对所有人的温柔仁善，多了一份独择知己的偏执与坚定。

温柔只予真心人，余生唯护甄嬛身。

至于安陵容？

不过是深宫一场短暂相逢、一场虚妄旧梦。

人心凉薄，各自因果，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情仇皆归零。

深宫棋局自此彻底明朗：

一人黑化蛰伏、静待翻盘；

一人清醒守护、稳立其身；

一人自私趋利、独行陌路。

昔日金兰彻底崩塌，三段人心，三种归途，自此分道扬镳，再无重合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