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碎玉轩凄冷萧瑟、人事散尽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东西六宫。

昔日凭着一张酷似纯元的容貌、初入宫便得圣心另眼相看的莞常在，一朝跌落尘埃、剥封号、降答应、心腹尽亡、手足遣散，困居冷宫之侧，成了六宫最卑微、最无人问津的罪人。

人人嗟叹世事无常、君心凉薄，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唏嘘，亦有人心思百转、生出无尽自卑与隔阂——正是安居延禧宫西偏殿的安陵容。

经景仁宫一罚、再加上甄嬛接连遭重惩的连锁风波，以及皇后安指在身边的眼线宝娟的挑拨离间，安陵容心底那道本就细微脆弱的裂痕，彻底被拉扯撕裂，成了此生再也无法弥合的天堑鸿沟。

她如今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华妃懿旨落地，她需每日晨昏两度去往延禧宫主殿，向富察仪欣屈膝请安、俯首悔过。富察仪欣本就因她无礼僭越、连累自身当众受辱、折损满洲贵女颜面而心生厌憎，待她素来冷淡矜贵、淡漠疏离。

殿中宫女太监瞧着主位眼色，更是个个踩低捧高、落井下石，日日磋磨、冷眼相待，稍有差池便动辄嘲讽呵斥。

安陵容出身寒门、本就卑微，如今戴罪在身、有错在身，更是挺直脊背的底气都无。

日日屈膝、日日赔罪、日日看人脸色，受尽冷眼屈辱，夜夜缩在冷清偏殿，满心惶惑自卑、满心委屈不甘。

可这份苦楚，她从不反思自身失礼违规，反倒偏执地将所有根源，尽数归咎到甄嬛与沈眉庄身上。

若是初入宫那日，她们不执意跨宫相聚、不抱团私聚，她便不会失礼主位、不会落人口实、不会招来这场无妄之灾。

沈眉庄家世显赫、端庄持重，纵然被罚闭门自省、停了月例，根基体面仍在，依旧是皇上亲封的贵人，位次远高于她，来日翻身轻而易举。

唯独她，一步错、步步错，从此低人一等、永居人下。

而最让她心底扭曲、难以平衡的，是甄嬛。

甄嬛如今看似跌落谷底、沦为末品答应，可在安陵容眼底，甄嬛从来都是得天独厚、命带贵气。

她就算被贬、被冷落、被清算，也曾盛宠加身、被皇上另眼相待，有绝世容貌、满腹才情、世家依托。甄远道官居大理寺卿，朝堂有根基、家中有依仗，只要甄家不倒，甄嬛便永远有东山再起的底气。

哪怕如今困居碎玉轩，浣碧贴身相伴、心性依旧通透，骨子里的矜贵傲气从未消减。

唯独自己，一无所有。

家世低微、容貌平庸、才情浅薄、无依无靠、无人庇护，一步踏错便坠入泥潭，永世难翻身。

人与人的落差，最能催生恶毒的猜忌与卑微的疏远。

从前三人姐妹情深，同吃同住、相依为命，那时无尊卑、无位份、无权势、无落差，情谊纯粹无垢。

可入宫不过数日，宫规尊卑、家世悬殊、荣辱落差，便彻底撕碎了那点虚妄的金兰情深。

安陵容心底的自卑，早已发酵成偏执的芥蒂与隐晦的怨怼。

她看着碎玉轩日渐荒凉、甄嬛孤身蛰伏，非但没有半分心疼怜惜、患难与共的心思，反倒生出一股避之不及、唯恐被拖累、急于划清界限的凉薄心思。

她怕！

怕甄嬛如今戴罪禁足、圣厌缠身、屡犯宫规，自己再与之亲近，会再次被连累、再次被苛责、再次被六宫非议、再次断送仅存的一点生路。

她本就身处泥沼、无路可退，再也经不起半分风波、半分牵连。

更怕的是——两位姐姐光芒太盛，衬得她永远渺小卑微、永远附庸于人、永远活在他人阴影之下。

昔日亲近，是她唯一的依仗；

今日疏远，是她自保的唯一出路。

于是，安陵容开始刻意、决绝、不留余地的疏远甄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