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往日跟着年世兰多年的旧侍妾、老格格，论资历、论相伴时日，皆远在曹琴默之上。

可如今，她们请安侍立，只能默默退居次位，静静看着曹琴默稳居软垫首座，被一众宫人层层簇拥、恭敬奉承。

往日里调度下人、领取份例、打理药膳，皆是旧人有优先权。

如今所有最好的炭火、最软的锦缎、最珍稀的进补食材、最稳妥的伺候宫人，尽数优先供给曹琴默。

就连年世兰身边最体面的差事、近身伺候的机会，也大多落在曹琴默的人手手里。

有一位入府四年的李格格，是早年就依附华妃的老人，素来体面安稳，心底难免不甘，私下偶尔言语间略带微词，暗叹新人得势、旧人落寞。

今日午后众姐妹齐聚请安，李格格依旧例，率先起身，想为年世兰烹煮暖茶，尽一份老人本分。

可未曾想，她刚拿起茶釜，身侧曹琴默身边的贴身侍女，已然快步上前，笑意恭顺却语气强硬：“李格格且歇着吧，天寒水沸，烫手不稳，恐惊扰了院里清净、碍了曹格格安胎心神，这些粗活，交由下人做便是。”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硬生生拦住了这位旧人的体面举动。

看似体恤，实则明晃晃的打压立威。

如今华韵阁规矩——万事以曹格格安胎为大，旁人不得随意乱动、不得随意近身伺候，恐扰贵人胎气。

一句话，压得旧人颜面尽失。

李格格指尖一顿，面色瞬间青白交加，尴尬立在原地，进退不得。

往日何曾有过新人下人，敢当众拂老人颜面？

可她抬眼望去，曹琴默端坐软垫之上，眉眼淡淡，故作温和垂眸品茶，看似不知情，实则默许了下人所有跋扈行径。

院里所有宫人侍妾，尽数看在眼里，无人敢言。

连院里老人都能被当众压制、折辱体面，更何况旁人。

一时间，满院寂静，人人心底了然——

曹琴默之势，已然彻底凌驾华妃旧人之上，隐隐独霸一院风光。

年世兰倚在暖榻之上，眯眼晒着暖光，半点未察院中微妙风波。

她心性粗放，只看大局、不察细碎，只觉院里如今井井有条、胎相安稳，曹琴默打理得当、省心能干，心中愈发满意，对这些新旧尊卑、下人细争，全然不在意。

这般纵容，更是助长了曹琴默的声势气焰。

费云烟立在末排角落，宽松衣袍衬得身形单薄无害，垂眸温顺，静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底澄澈漠然，无波澜、无感慨、无艳羡。

盛极必骄，骄极必败。

曹琴默如今的气焰，有多煊赫，日后便有多坠落。

她越是压折旧人、揽权自骄、锋芒毕露，就越容易树敌结怨、惹人忌惮、遭人侧目。

皇后正盯着她，暗中蓄势，只待她破绽百出、盛极而衰。

一众旧人记恨她，心底积怨，只待来日伺机反噬。

帝王偏爱最是虚幻，一朝色衰胎落，所有权势骄矜，尽数成空。

这些道理，机关算尽的曹琴默偏偏看不透。

她忙着抓取眼前风光，忙着压倒周遭众人，忙着坐稳一时鼎盛，却不知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上，步步向覆灭靠拢。

费云烟唇角藏着一抹浅淡的冷然，面上依旧是懵懂温顺、愚钝无察的模样。

身旁冯若昭静静立着，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厌弃与叹息。

她性子通透守拙，最厌这般得势猖狂、仗势压人之举，愈发看淡如今炙手可热的曹琴默，越发觉得身边安分守拙、始终如一的费云烟难得可贵。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淡然沉默，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院中喧嚣骄盛，风波暗涌。

唯有她们二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守着自己的一方安稳。

雪落窗棂，暖风吹殿。

费云烟拢了拢身上宽松的素色棉袍，将所有细微身形痕迹彻底藏于厚重衣料之下，藏住腹中正悄然生长的小小性命，藏住自己逆天改命的最大底牌。

旁人争一时高低、逞一日锋芒。

她自守一世安稳、谋一生周全。

初雪覆庭，骄风满院。

喧嚣浮沉皆与她无关。

她只需静静蛰伏，遮怀护胎，静待风起，静待盛极转衰，静待属于自己的安稳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