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月,顾曼桢彻底变了模样。
白皙面庞褪去红润,变得苍白憔悴;眼底温润澄澈褪去,只剩疲惫阴郁;一身干净旧衣洗得发白,满身书卷清雅被市井烟火的疲惫消磨殆尽。
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冰冷的床沿,独自复盘过往种种。
她终于彻底、透彻地看懂了这个家。
所谓骨肉亲情,从来都是一场弱肉强食的索取与压榨。
从前顾曼璐最强、最能扛、最心软,所以全家吸她的血、耗她的命、榨她的价值,把她的牺牲当做天经地义。
如今顾曼璐挣脱泥潭、远走高飞,他们便毫不犹豫,将所有重压、所有苦难、所有自私的欲望,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若是自己一辈子认命死守,便会重走顾曼璐的老路——
一辈子为家人牺牲、一辈子被索取拿捏、一辈子耗尽青春与尊严,最后落得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她也终于懂得,姐姐从前那些决绝的狠话、果断的决裂、悄无声息的搬离,从来不是狠心,而是唯一的生路。
留在顾家,不是家人,是枷锁、是泥潭、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从前她嫉妒姐姐挣脱一切、活得自由坦荡。
如今她只想效仿姐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凭什么她要困在这里,为一家人的懒惰自私买单?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这群凉薄之人彻底磋磨毁掉?
凭什么顾曼璐能奔赴山海、身披荣光,她就要困在泥泞、永世沉沦?
不甘、委屈、怨怼,尽数沉淀,最终化作最坚定的执念——她要走,她也要逃。
这一次,她彻底放下了所有清高、所有侥幸、所有对亲情的幻想。
她学着顾曼璐的模样,隐忍蛰伏,不动声色。
每日做工的微薄工钱,她不再全数上交,每日悄悄克扣积攒,藏在贴身衣内,一分一毫,尽数留存,当做逃离的盘缠。
面对家人的苛责、催促、埋怨,她不再争辩、不再委屈、不再落泪,只是沉默顺从、敷衍应答。
顾家众人见她日渐温顺认命,只当她被生活磨服了性子,彻底认命养家,渐渐放下所有戒备,日日依旧安逸摆烂、互相内斗,丝毫不知,最后一个可压榨的牺牲品,早已打定了离开的主意。
顾曼桢默默攒够盘缠,默默观察路线,默默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贴身细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道别、没有解释、没有心软、没有留恋。
在一个和姐姐逃离那日一样、细雨蒙蒙、晨雾未散的清冷清晨。
天色未亮,顾家众人尚且熟睡酣梦,院内一片死寂。
顾曼桢背起简单的小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磋磨她、耗尽她所有温情的破败小院。
这里有她年少所有的安稳体面,也有她最终看透人性、碎尽温情的绝望。
爱恨消散,只剩漠然。
从此,她不再是顾家用来兜底牺牲的小女儿。
她只是顾曼桢,只为自己活的顾曼桢。
她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步踏出,决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晨雾吞没她单薄的身影,细雨洗净她过往的牵绊。
待天色大亮,顾家众人睡醒起身,习惯性等着顾曼桢早起做饭、出门做工、赚钱养家时。
院内空空荡荡,厢房干干净净。
人,早已悄无声息,彻底走远。
顾家最后一个女儿,也走了。
最后一点经济来源,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可以拿捏、压榨、牺牲的余地,彻底清零。
满院死寂,风雨萧瑟。
只剩彻底空空荡荡的破败老宅,和一觉醒来、彻底一无所有的顾家三口,僵在原地,坠入无尽的绝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