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逼迫,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曼桢便被顾母催促着出门寻活计。
从前她晨起有热粥暖饭,有干净书本,有清闲半日,活得像个养在温室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花。如今一朝跌落凡尘,连片刻安逸都成了奢望。
顾母狠心,半点不体恤她从未吃过苦,只冷冷催促:“早点出去,晚了活计都被别人抢了,今日必须赚到钱回来!”
顾伟民躲在屋内懒睡,心安理得等着妹妹赚钱供他度日,全然不顾往日对妹妹的温厚假面,只剩自私凉薄。
走出门的那一刻,秋风卷着市井浊气扑面而来,顾曼桢心底的清高与骄傲,第一次被现实狠狠碾碎。
她读了十几年书,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活不会干,除了识得几个字、懂几分诗书风雅,半点谋生技能也无。
往日顾曼璐在外打拼、受尽冷眼委屈时,她在窗明几净的屋内读书品茶;
往日顾曼璐为几两碎银低声下气、逢迎周旋时,她在闺中安稳度日、维持体面。
她从未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从未尝过看人脸色、低头讨生活的滋味。
辗转半日,无人愿意聘用她这般娇弱笨拙、毫无做工经验的小姐。
最后走投无路,只能托邻里介绍,进了一家成衣作坊,做最底层的缝补女工。
作坊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几十名女工挤在一处,机器轰鸣不止,终日不见暖阳,空气里满是布料粉尘与闷热浊气。
规矩严苛,工钱微薄,日出上工、月落收工,终日久坐缝补,片刻不得停歇。稍有针脚差错、动作迟缓,便会被管事厉声呵斥、克扣工钱。
从前十指白皙纤细、不染尘埃、只翻书卷的手,不过几日,便被针线磨出细密红痕、粗糙薄茧,指尖酸胀麻木,夜夜疼得难以入眠。
更难堪的是旁人的排挤与轻视。
作坊里都是底层讨生活的苦命人,日日辛劳谋生,最见不得从前娇养清高、一身书卷气的小姐跌落下来。
闲言碎语、暗自排挤、抢活挤位、暗中刁难接踵而至。
“原来是顾家那个读书小姐,往日清高得很,还不是要来跟我们抢苦饭吃?”
“听说她有个姐姐本事极大,可惜被家里逼得彻底不认亲、远走高飞了。”
“有靠山不知道珍惜,如今落得跟我们一样吃苦,纯属活该。”
字字句句,刺耳扎心。
顾曼桢素来脸皮薄、自尊心极强,从前人人夸赞温婉雅致、书香脱俗,何时受过这般嘲讽冷眼、磋磨委屈?
白日在作坊受尽刁难、低声下气,夜晚拖着一身疲惫归家,等待她的从不是半句宽慰,而是变本加厉的苛责与索取。
顾母不再温柔疼惜,日日盯着她的工钱,少一文便数落抱怨;
顾奶奶倚老卖老,动辄念叨她不如顾曼璐能干省心、赚钱利落;
顾伟民心安理得挥霍她微薄的血汗,稍有不足便怒目埋怨、冷言指责。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苦不苦、受没受委屈。
所有人只盯着她手里那点微薄工钱,将全家的生计重担,死死压在她稚嫩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