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小屋内,顾母看着静坐窗边、一身旧衣却依旧白皙清秀的顾曼桢,眼神渐渐变得现实又刻薄。
她叹了无数口气,终于拉下了往日的疼爱脸面,开口道:“曼桢,家里的难处,你也看见了。”
“你姐姐心狠,彻底抛下我们不管,远走高飞、自顾快活去了。家里如今实在撑不住了,你弟弟还要读书,奶奶身体也要调养,不能再坐吃山空。”
话里话外,已然是盘算着让顾曼桢顶上去,接替顾曼璐养家。
顾奶奶也拄着拐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复刻了当年压榨顾曼璐的那套说辞:
“曼桢,你是顾家的女儿,生来就该为家里分忧。”
“你姐姐狠心绝情、不孝不义,靠不住了。如今家里的担子,就落到你身上了。”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比寻常姑娘能干懂事,出去找份差事、上班赚钱,补贴家用、养活全家,是你该尽的本分。”
这番话,何其熟悉。
当年他们就是用这套“为家分忧、子女本分”的说辞,逼着十六岁的顾曼璐坠入风尘、牺牲一生。
如今,旧事重演,只不过换了一个牺牲品。
顾曼桢身子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寒,难以置信地抬头:“让我出去上班?”
她从小到大,被家人呵护得干干净净,被姐姐护得不染风霜,向来清高自持,看不起市井谋生的烟火俗气,更从未想过自己需要抛头露面、打工养家。
她习惯了体面、习惯了安逸、习惯了有人替她遮风挡雨。
骤然要跌落凡尘,做最底层的谋生活计,她心底的骄傲、清高瞬间碎裂,满满的抗拒与不甘。
“我还要读书……我是读书人,怎么能去做工养家?”顾曼桢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委屈和侥幸。
“读书能当饭吃吗?!”顾伟民在一旁不耐烦低吼,彻底褪去往日的温文尔雅,自私暴露无遗,“家里都快饿死了!还读什么书?!”
“姐姐能赚钱养家,你凭什么不能?!都是顾家女儿!凭什么你一辈子享福,我们全家陪你挨饿?!”
他早已心态扭曲,凭什么从前顾曼璐赚钱养所有人,如今轮到顾曼桢逃避吃苦?
顾母见状,也收起了所有心软,语气变得强硬又现实:
“读书可以闲暇再读,日子过不下去才是大事。”
“你姐姐从前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她能扛的,你也能扛。”
“明日起,你就出去寻活计,厂里做工、店铺帮工,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赚到的银子全数贴补家用,供你弟弟读书、撑着这个家。”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他们全然忘了,从前顾曼璐赚钱养家时,他们是如何叮嘱顾曼桢安心读书、无需操心家事;
全然忘了,他们是如何鄙夷顾曼璐的谋生手段,却心安理得花着她的血汗钱,供养顾曼桢的清高。
如今靠山离去,毫不犹豫,就将所有苦难、所有生计重担,尽数压在从未吃过苦的顾曼桢身上。
从前有多偏爱娇惯,如今就有多凉薄现实。
顾曼桢怔怔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不甘、委屈和悔意。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个家的真面目。
所谓的亲情偏爱,从来不是真心疼她,只是有人替她负重,所以她配享安逸。
一旦无人牺牲,她就是下一个被推出去挡风雨、填窟窿的牺牲品。
她终于懂了顾曼璐当年的绝望,懂了她为何狠心斩断一切、绝不回头。
可懂了又如何?
晚了。
姐姐早已挣脱泥潭、奔赴山海、身披荣光,活成了万人敬仰的传奇。
而她,被困在破败顾家,被自私的亲人牢牢捆住,被迫接手姐姐曾经的宿命,跌落凡尘,为一家人的懒惰和贪心买单。
同根姐妹,两种人生。
一个破笼高飞,护国为民,万丈光芒。
一个深陷泥沼,被迫谋生,岁岁磋磨。
极致的落差,狠狠碾碎了顾曼桢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清高。
窗外天色阴沉,弄堂寒风刺骨。
顾家的苦难,终于不再是顾曼璐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们亲手逼走了救赎自己的光,如今只能让仅剩的小女儿,续写曾经的悲剧,自食恶果,永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