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换做从前的顾曼璐，最怕的就是家人冷淡、外人非议。

她这辈子都活在顾家的道德枷锁里，受了委屈只敢自己咽，被压榨被亏欠也只会默默妥协，哪怕心里淌血，也会为了一句“亲情”、一句“体面”低头服软。

可如今，这具身子里换了林悠悠。

再看眼前这一张张吸血啃亲、理所当然的嘴脸，她只觉得可笑、可悲，又无比恶心。

她抬眼，清冷眸光如寒刃，缓缓扫过祖孙四人，条理清晰，字字砸地，铿锵作响，不带半分旧年怯懦。

“奶奶，我自问从小到大，从未吃过顾家一口贵粮、享过一日无忧。父亲早逝，家塌地碎，是我十六岁弃学出头，近乎卖身一样，拼着命挣钱，硬生生把快要散架的顾家从泥里拖了出来。”

“顾家从未养我后半程，是我供养顾家整整五年。我的本分早已做足，百倍千倍超额偿还养育之恩。我对顾家，无恩可报，无责可担，半点不欠！”

她转头看向一脸不耐、满心理所当然的顾伟民，语气骤然更冷，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你四肢健全、身强力壮，早已成年立世。上海滩遍地是活路，别人寒门子弟尚能勤工俭学、自立自强，唯独你心安理得窝在家里，等着姐姐输血喂你？”

“你的前程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该背负的债。我不欠你的前程，更不会为你的懒惰无能、啃亲吸血，牺牲我半生人生！”

最后，她目光定定落向一旁泪眼婆娑、柔弱无辜的顾曼桢，淡淡一语，直接戳穿她多年伪装的假面。

此刻的顾曼桢，面上楚楚可怜、温顺无辜，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怎么会？

一向顺从、一向忍让、一向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姐姐，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从小到大，姐姐就该是那个牺牲的人、让步的人、兜底的人。

她穿姐姐挣的新衣，花姐姐挣的学费，住姐姐挣的房子，一直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她心底悄悄藏着清高、藏着鄙夷。

她嫌弃姐姐做舞女肮脏下贱，嫌弃姐姐风尘俗气，嫌弃姐姐丢顾家脸面。

她一边吸着姐姐的血滋养自己的清白体面，一边暗自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比姐姐干净高贵百倍。

她一直默认：姐姐天生就该为她铺路、为她牺牲、为她遮风挡雨，成全她一世清白顺遂。

可现在，这层她赖以自居的清高与优越，被顾曼璐一句话狠狠撕碎、踩在脚下。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家里人说话！】

【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摆脸色、故意刁难我和弟弟！】

【她以前明明最疼我，什么都让着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漠无情、狠心刻薄？】

【她凭什么挣脱？凭什么不再牺牲？她要是不管家里，我的体面、我的学业、我的好日子，怎么办？】

嫉妒、恐慌、不甘、怨怼，密密麻麻缠满顾曼桢的心头。

她怕了。

怕再也没有人为她兜底，怕自己要跌落云端、褪去清白娇贵的外壳，怕从此也要沾染人间烟火的辛苦。

她早已习惯吸食顾曼璐的血汗度日，如今对方骤然抽离，她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愤怒、不甘、被抛弃的怨怼。

林悠悠将她眼底藏不住的阴暗、嫉妒与惊慌尽收眼底，语气凉薄，字字诛心：

“你不必装这副可怜模样。你身上的新衣、你手里的书本、你安稳无忧的日子，哪一样不是我血汗换的？”

“你靠着我吃苦受罪换来的一切体面长大，转头就嫌弃我的职业、诟病我的品行、看不起我的卑微。”

“最薄情、最自私、最忘恩负义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们这群躲在亲人羽翼下吸血、还要踩低恩人的人。”

一席话说得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