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国,某座以坚固和古老著称的拘押中心外。细雨靡靡,将灰黑色的石墙浸润得更加冷硬。大卫小组经过数日周旋,通过一位在当地司法系统颇有能量、且与殷家有旧交的中间人斡旋,终于获得了一次“基于人道主义和法律援助目的”的、非正式会见林宏的机会。会见将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时间有限,且不能直接提及敏感案情。
会见室狭小冰冷,中间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林宏被两名狱警押了进来。他比照片上更加消瘦阴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浑浊却依旧带着警惕和审视。看到玻璃对面坐着的并非律师,而是一个神情严肃的大卫和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正无聊转着笔的熙和时,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殷墨就派了你们两个小角色来?”他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沙哑而傲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中文很流利。
大卫面无表情,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开场:“林宏先生,我们受殷墨先生委托,前来看望您,并了解您是否需要法律援助,或与家人沟通。”
林宏嗤笑:“法律援助?家人?少来这套。殷墨想干什么?从我嘴里掏东西?还是想看看我这个老东西落魄的样子?”
熙和停止了转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大卫的严肃,反而带着一种好奇的、近乎天真的打量,仿佛在观察什么稀奇的动物:“林叔,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这不是关心您嘛。你看你,在这异国他乡,语言不通,饭菜不合口,还得担心被人‘灭口’,多不容易。”
“灭口”两个字,熙和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宏紧绷的神经。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宏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不知道?”熙和身子前倾,隔着玻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音量说,“‘花园’的‘花匠’大人,您那手用鸢尾根配‘好料’的绝活,可是有人念念不忘呢。就是不知道,您在这儿蹲着,外面那些等着您‘供货’的‘园丁’们,急不急?会不会……嫌您碍事了?”
林宏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熙和的话,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和核心价值,更暗示了他已被组织视为累赘和风险。
大卫适时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林先生,您涉嫌的罪名在L国可大可小。但如果您能配合,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或许在量刑,甚至……在安全方面,都能有所转圜。殷先生对旧事恩怨已看得淡了,他更关心的是未来,是殷氏的发展,以及……清除一些共同的隐患。”
“共同的隐患?”林宏冷笑,“他能跟我有什么共同隐患?”
“比如说,”熙和接过话头,眨眨眼,“那个把您当擦脚布一样,用完就扔,出了事第一个切断联系的‘花园’老大?再比如说,那个躲在瑞士,靠吸别人血养得脑满肠肥,还想抢殷家饭碗的什么家族办公室?林叔,您为他们卖命这么多年,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个下场?我都替您不值。”
熙和的语气充满了市井的同情和挑拨,却又句句戳心。林宏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他何尝不恨?被抛弃的恐惧和怨毒,这些天一直在啃噬着他。但他更清楚“花园”背后势力的可怕,背叛的代价,可能比坐牢更惨。
“你们……有什么能耐?”林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花园’的根,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殷墨?哼,他父亲当年都不敢硬碰。”
“今时不同往日。”大卫声音沉稳,“殷总掌握的,不仅仅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些。时代变了,林先生。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曝光。我们有证据,有渠道,也有决心。您提供的每一条有价值的信息,都是您未来安全的保障,也是您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的筹码。”
“公道?”林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阴鸷,“我这种人,还配谈公道?我手上沾的血……够我死十次了。”
“那您就更没什么可失去了,不是吗?”熙和歪着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酷,“横竖都是死,干嘛不拉着害你到这一步的人一起垫背?至少黄泉路上不寂寞。再说了,您就不想想您在海外的那些‘小甜心’和私生子?‘花园’的人,找起他们来,可不会手软。”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宏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熙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他在海外有隐秘情人和孩子的事,是绝密中的绝密!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熙和耸耸肩,“林叔,选择权在您。是抱着您那点可笑的忠诚烂在异国的监狱里(或者更糟),让您的‘小甜心’和孩子们以后东躲西藏甚至莫名其妙消失;还是跟我们合作,换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后半生,说不定还能看着仇人倒霉?”
漫长的沉默。会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通话器里传来林宏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林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子上,声音嘶哑:“你们……想要什么?”
大卫和熙和对视一眼,知道突破口已经打开。
“第一,‘花园’组织的完整架构,尤其是你直接接触过的‘园丁’及以上级别的人员名单、代号、联络方式。”大卫列出清单,“第二,瑞士那个家族办公室与‘花园’的具体关系,以及他们针对殷氏新能源技术的全部计划细节。第三,当年毒害唐瑛夫人的全部经过,所有参与者,以及毒物的具体来源和配方。第四,你们近期在国内活动的所有据点、人员、目标。”
林宏听完,惨然一笑:“胃口不小……我知道的,也未必有那么全。”
“知道多少,说多少。”熙和敲了敲玻璃,“记住,这是你和你家人唯一的活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宏像是倒豆子一般,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他证实了“花园”是一个存在超过四十年的隐秘跨国组织,最初由几个在动乱年代结盟的家族和势力组成,核心目标是攫取财富、技术和政治影响力,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架构上,“园丁”是各地区或领域的执行负责人,“花匠”是技术支持专家(如他负责生物化学领域),上面还有“总管”(负责协调和资源调配),最高层是几位神秘的“缔造者”或其后代,深居简出,身份成谜。
他交代了几个他知道的“园丁”代号和部分掩护身份(涉及国内外的商界、学术界甚至个别退休官员),但承认自己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总管”和“缔造者”。瑞士的家族办公室是“花园”重要的资金池和白手套之一,负责人代号“银行家”,与“花园”高层关系密切,针对殷氏新能源的计划代号“摘星”,目的是通过技术窃取、商业破坏、甚至关键人物清除(如果必要),最终控制或摧毁殷氏在该领域的领先地位。
关于唐瑛一案,林宏供认不讳。毒药是他根据一份残缺的古方,结合现代化学提纯技术改良而成,主要原料就是特定培育的紫色鸢尾变种根茎提取物,混合了其他几种麻痹神经的植物碱。毒药由他亲手交给姐姐林曼丽,由林曼丽以“赔礼花”的名义送入唐瑛房间,掺入其日常饮用的花茶或补药中。殷正业及其岳父(林氏旁支家主)是主谋和知情者,殷老爷子事后察觉,但为保全殷家(以及可能受到“花园”威胁),选择了掩盖。
他还供出了国内另外两处可能还在使用的秘密联络点,以及一个疑似负责国内“摘星”计划具体行动的“园丁”代号“蝰蛇”,此人行事狠辣,擅长制造“意外”,近期活动频繁。
信息量巨大,且触目惊心。大卫和熙和全程录音(通过隐蔽设备),并快速记录着关键点。
会见时间快到了。林宏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眼神空洞。
“你们答应我的……”他喃喃道。
“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在海外的亲人,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争取最有利的条件。”大卫承诺,“但前提是,你之后必须继续配合,包括可能需要出庭作证。”
林宏木然点头。
离开拘押中心,雨下得更大了。坐进车里,熙和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脸:“妈的,跟这种老阴比打交道,真费神。”
大卫则迅速将录音和记录通过加密通道传回国内:“收获巨大。‘蝰蛇’和新的联络点是关键,必须立刻部署监控和调查。林宏的口供,结合我们已有的证据,足以对‘花园’造成实质性打击,也能彻底洗刷唐瑛夫人的冤屈。”
殷墨在国内接到汇报,沉默良久。母亲被害的细节终于完全清晰,那份迟来了三十年的真相,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痛楚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决心。
“按照计划,启动对‘蝰蛇’和新联络点的监控。同时,开始整理所有证据,准备向最高检、国安以及国际刑警组织进行秘密提交。”殷墨下令,声音斩钉截铁,“‘花园’和它的爪牙,该见见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熙和,干得漂亮。让他……尽快回来。”
“是!”
雨幕中,车辆驶离。一场跨越两代人、涉及无数阴谋与鲜血的清算,终于拿到了足以斩断魔爪的利剑。而真正的总攻,即将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轰然展开。
网,正在收紧。而收网人手中的线,已经坚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