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看守所一晤,如同捅开了马蜂窝的外壳,让殷墨得以窥见蜂巢内部令人心悸的庞大与精密。对手不再是一个或几个具象的仇敌,而是一个代号“花园”、根系可能深植于国内外政商网络、目标直指殷家核心利益的隐秘组织。压力骤增,但殷墨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和清明。
“压力越大,破绽也可能越多。”他在密室会议上对核心团队说,“一个组织,无论多么隐秘,只要它有行动,就必然存在信息流、资金流和人员流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三条河流的交叉点,找到他们的命门。”
调查兵分三路,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
第一路,由“药师”主导,结合沈铭提供的“花园”内部代号体系,全力从暗网数据海洋中筛查。他们调整了关键词,不仅限于植物毒素,还扩展到异常的资金流动模式(特别是跨境、通过多层空壳公司洗白的资金)、与新能源专利技术非法交易相关的黑市论坛、以及某些看似正常但人员背景极其复杂、活动隐秘的“高端俱乐部”或“私人学会”的线上痕迹。“药师”团队甚至冒险渗透了几个门槛极高的加密聊天群组,试图捕捉可能与“园丁”、“花匠”相关的对话碎片。
第二路,由大卫负责,聚焦殷氏集团内部,尤其是新能源核心部门。他们开始回溯近十年来所有试图接近、合作、投资、甚至发生摩擦的国内外企业与机构,建立详尽的关联图谱。重点排查那些背景神秘、决策层与某些退休元老或海外势力有牵连、或者在合作过程中表现出对技术细节超乎寻常兴趣的“伙伴”。同时,加强内部技术安保和反商业间谍措施,布下更多“蜜罐”和诱饵系统,等待可能的鱼儿上钩。
第三路,则是熙和的“江湖线”与悠悠治疗进展的结合。熙和动用了他在三教九流中积累的所有人脉关系,用各种看似不起眼的方式,打听城郊那片废弃工业区的异常动静,尤其是关于那个“老地方”仓库近期的租赁历史、水电消耗、以及是否有具备特殊知识背景(如化学、植物学、电子工程)的可疑人员出没。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悠悠的治疗进程,希望能从孩子模糊的记忆和只言片语中,找到与“花园计划”或林氏旁支直接相关的、更具象的线索。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密集的调查中悄然流逝。庄园里的生活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悠悠在治疗师的耐心引导和苏晚晴的温暖陪伴下,语言能力在缓慢恢复,惊惧反应减少,偶尔甚至能在花园里和那只胖橘猫玩上一小会儿。苏晚晴除了照顾妹妹,也开始在殷墨的默许下,接触一些集团慈善基金会的事务,尝试走出过去的阴影,寻找新的生活支点。熙和则继续扮演着庄园“活力素”的角色,只是他插科打诨的背后,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机警和深思。
一周后,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开始出现了奇妙的共振。
首先是“药师”团队从暗网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学术交流版块,捕捉到一段被迅速删除的对话残留。对话提及一种基于“古法改良”的复合型生物碱提取技术,能极大增强某些植物毒素的隐蔽性和靶向性,并隐晦地提到“鸢尾属变种根茎的催化应用”。发言者的ID经过多层代理,难以追踪,但其语言习惯和技术描述方式,经过分析,与十几年前某篇发表在国际冷门植物学期刊上、关于稀有鸢尾科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论文高度相似。而那篇论文的第二作者,赫然是一个英文音译名为“Hong Lin”的华裔研究者!
林宏!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卫团队在梳理新能源领域异常合作方时,发现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背景成谜的投资公司“Green Horizon Capital”(绿洲资本),近三年来多次试图以各种方式接触殷氏新能源的核心团队,提出的合作条件优厚得反常,但对技术共享和专利授权的要求却异常苛刻和深入。进一步的背景穿透显示,这家公司的资金链条最终隐约指向一个设在瑞士的家族办公室,而该办公室的实际控制人之一,据传与某个已移居海外多年、但在国内某些领域仍有暗线的前朝元老家族有关联。更关键的是,大卫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了“绿洲资本”某次内部战略会议的模糊纪要(来源保密),其中提到了“确保‘花园’灌溉顺利进行”和“清除顽固杂草”的暗语。
“花园”!又是“花园”!而且目标明确指向殷氏新能源这块“沃土”!
熙和那边的收获同样令人振奋。他的一个“朋友”在帮人处理废弃工厂旧设备时,“偶然”听说大约半年前,有人高价租用过“老地方”附近另一个更隐蔽的废弃实验室几天,要求是“保持原状,不动任何设备灰尘”。租客自称是搞“艺术装置”的,但举止不像艺术家,反而对通风系统和老旧实验台格外关注。熙和朋友留了心,偷偷拍到了租客一个模糊的侧影——一个戴着眼镜、气质阴郁的中年亚裔男子。经过图像增强和比对,此人的面部特征,与林宏年轻时的照片,有超过60%的相似度!考虑到年龄变化和图像质量,这个吻合度已经极高。
而悠悠那边,在治疗师持续使用沙盘和意象对话疗法后,终于在一个相对放松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个“记忆碎片”:一个“有好多玻璃瓶子、亮晶晶的”房间(实验室?),一个“高高的、戴眼镜、不爱笑”的叔叔(林宏?),妈妈(林静婉)抱着她,看起来“很伤心很害怕”,对着那个叔叔摇头,说“不要……不能害瑛姐……”然后记忆就模糊了,只剩下一种“苦苦的、怪怪的味道”和深深的恐惧。
“不要害瑛姐”——唐瑛!这直接印证了周蕙兰的证词!林静婉在事发前,很可能已经从林宏那里察觉到了针对唐瑛(殷墨母亲)的阴谋,并试图阻止或警告!而那个“苦苦的、怪怪的味道”,很可能就是有毒鸢尾提取物或其他相关毒物的气味!
三条调查线——暗网学术痕迹、商业渗透企图、现场人物与记忆碎片——在“林宏”和“花园计划”这两个核心点上,惊人地交汇了!
“林宏不仅仅是林曼丽的弟弟、一个纨绔子弟。”殷墨在密室中,将所有的线索图并列在巨大的屏幕上,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他很可能就是‘花园计划’中负责技术支持的‘花匠’,至少是其中之一!他利用自己的植物学知识,为组织提供特殊的毒物。当年害我母亲的毒,很可能就出自他手!而他现在的活动,不仅限于复仇或掩盖旧案,更直接服务于组织对殷氏新能源技术的窃取企图!”
他指向“绿洲资本”和那个瑞士家族办公室:“这就是‘土壤’和部分‘园丁’在商业层面的体现。他们通过资本运作和商业合作进行渗透和窃取。而王助理、沈铭这类人,就是他们早年埋下、现在也可能仍在启用的‘土壤’中的腐殖质或‘园丁’手中的工具。”
拼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清晰。
“我们现在有两个明确的突破口。”殷墨目光如炬,“第一,林宏本人。必须找到他确切的藏身之地。海外追查要继续,同时,根据熙和朋友的发现和悠悠的记忆,他很可能近期秘密回国活动过,甚至可能还在国内留有隐蔽的据点或实验室。第二,‘绿洲资本’及其背后的瑞士家族办公室。要设法拿到他们与‘花园计划’关联的更确凿证据,特别是资金往来和内部指令文件。”
“林宏交给我和大卫。”熙和主动请缨,“我那些朋友对找‘地老鼠’最有一套。结合那个废弃实验室的线索和可能的入境记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商业线这边,我来处理。”殷墨点头,“我会通过一些‘特殊’的跨国合作渠道和私人情报网络,设法切入那个瑞士家族办公室。同时,在集团内部,针对‘绿洲资本’,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看向团队成员,眼神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诸位,我们已经摸到了这只巨兽的触角和部分躯干。接下来,就是要找到它的心脏,给予致命一击。这可能会引来疯狂的反扑,所有人,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行动务必慎之又慎。”
密室内的气氛凝重而激昂。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触及一个可能远超想象的危险核心。但没有人退缩。
“放心吧,殷总。”大卫沉声道,“兄弟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药师”推了推眼镜,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数据链已经铺开,就等大鱼咬钩。”
熙和咧嘴一笑,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地老鼠嘛,最怕阳光和铲子。咱们这就给他来个‘阳光普照’!”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殷墨独自留在密室,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林宏那张模糊而阴郁的脸,以及母亲唐瑛温柔的笑颜。
“妈,小姨,”他在心中默念,“快了。害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们想要的,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出密室。门外,走廊尽头,熙和正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抛接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子,脸上是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混不吝笑容。
“走,殷船长,”熙和把橘子精准地抛给他,“补充点VC,接下来可是体力活加脑力活。”
殷墨接住橘子,冰冷的指尖触及微温的果皮,心中的坚冰仿佛也融化了一角。他走到熙和身边,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坚定而有力。
深海之中,猎手已经锁定了巨兽的踪迹。收网的时刻,正在逼近。而这一次,他们要将这张隐藏在黑暗中的巨网,连同网上所有的毒蜘蛛,一并连根拔起,曝于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