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王助理的落网和殷氏内部的低调清洗，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激起的涟漪虽不张扬，却暗藏力量。殷墨借此机会，不仅巩固了权力，更向外界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殷家这艘巨轮，正在进行彻底的内部检修，任何附着其上的藤壶与蛀虫，都将被无情剔除。

然而，真正的对手显然也并非易与之辈。“老地方”的上线在林宏这条线被惊动后，迅速切断了与王助理的直接关联，并似乎进入了更深的蛰伏。对林宏的海外追查也遇到了阻力——此人行踪飘忽，且似乎受到某种势力的庇护，常规渠道难以准确定位。

但殷墨并未急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接近核心，阻力越大，越需要耐心和更精巧的策略。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技术溯源。

“既然对方如此忌惮‘鸢尾花’和‘花园计划’的线索，说明这些关键词背后，必然存在着数字痕迹。” 殷墨在密室会议上分析，“沈铭保留的是实体证据，但现代通讯和计划协调，不可能完全脱离网络。王助理使用的加密软件是一个入口，但对方很谨慎。我们需要从更底层、更广泛的数据海洋中，寻找可能的关联。”

他看向“药师”侦探：“你之前提到，那种特殊的鸢尾根毒素提取和应用，需要专业知识。三十多年前或许靠人力传递，但现在，无论是获取相关知识、原料，还是协调行动，都可能留下电子信息。查一查国内外近二十年，特别是近十年，与稀有植物毒素、非传统投毒手段相关的学术论文、暗网交易记录、以及某些‘特殊兴趣’论坛的活跃分子，尤其是与‘林’姓、或IP地址曾出现在林氏家族活跃区域有关的。”

“药师”点头：“范围很大，但可以尝试用关键词和关联图谱进行初步筛查。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数据访问权限。”

“权限我来解决。” 殷墨没有丝毫犹豫。为了真相，他愿意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同时，针对悠悠记忆的引导也取得了微妙进展。在治疗师精心设计的游戏和绘画疗法中，悠悠对“紫色”的反应不再仅仅是恐惧。有一次，她用紫色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瓶，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治疗师温柔地询问，她指着小人，小声含糊地说：“妈妈……哭……花……坏……”

这很可能是她幼年时，目睹或感知到母亲林静婉面对某盆“坏花”（有毒鸢尾）时的悲伤与恐惧。这段被深埋的创伤记忆，虽然痛苦，却可能包含着指认凶手的关键信息——比如送花人的样貌、场合，甚至林静婉当时可能说过的只言片语。

治疗师将这个进展同步给殷墨和熙和，并强调必须循序渐进，绝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对悠悠造成二次伤害。

“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熙和看着悠悠的画，心情复杂，“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沉重的秘密了。”

殷墨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我们会帮她卸下来。总有一天。”

就在各方调查紧锣密鼓进行时，殷墨接到了来自警方沈铭案专案组的消息。沈铭在狱中，提出要单独见殷墨一面，声称有“关乎殷家存亡”的重要信息交易，要求减刑。

“他在耍花招。” 熙和第一时间断定，“这老狐狸，肯定是看我们内部清理，外部追查，坐不住了，想用所谓的‘重要信息’换条活路，或者……给我们下套。”

殷墨眼神冰冷：“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一见。听听他想说什么，也能判断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以及，他和‘花园计划’、林氏旁支到底牵扯多深。”

会面安排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特殊会见室。沈铭穿着囚服，头发花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在见到殷墨时，依旧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殷总，到底还是来了。” 沈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沈律师，有话直说。” 殷墨坐在他对面，隔着防弹玻璃，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沈铭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唐瑛夫人的死，林静婉的冤屈，还有……‘花园’。”

殷墨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

“你以为林曼丽那个疯女人和她那个草包弟弟林宏，就是全部了？” 沈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诡异的笑容，“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刀。真正握着刀柄的，另有其人。一个……连你父亲殷老爷子都不敢轻易触碰，甚至需要妥协、配合的人。”

殷墨的心沉了下去。他之前就猜测有更深层的阴影，但从沈铭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还是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是谁？” 他问。

沈铭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花园计划’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灭口或报复计划。它是一个……长期的、渗透性的计划。目标从来不只是林静婉或唐瑛，而是整个殷家，或者说，是殷家掌握的那些东西——资源、渠道、影响力，尤其是……新能源的核心技术。”

殷墨的脊背瞬间绷直。沈铭的话，将眼前的家族恩怨，瞬间提升到了商业战争甚至更高层面！

“林氏旁支，不过是最初的合伙人和白手套。后来参与进来的……势力更庞大，手眼更通天。” 沈铭喘了口气，“他们利用殷家的内部矛盾（比如殷正业的贪婪），扶植代理人，埋下钉子（比如我），一步步渗透、腐蚀、窃取。唐瑛夫人发现了端倪，坚持要查，所以必须除掉。林静婉是意外的牺牲品，但也成了控制苏秉文、日后勒索你的绝佳棋子。而悠悠……她的身世，本来就是计划中可能用到的一环，只是没想到，你这般重视。”

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殷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你说的这个势力，是谁？证据呢？”

沈铭笑了，笑得有些凄惨：“证据？我要是真有铁证，早就拿来保命了，还会在这里？我只能告诉你一些线索。第一，这个势力在国内政商界根基极深，与某些已退休但影响力仍在的元老有千丝万缕联系，海外也有庞大网络。第二，他们近十年的活动重心，明显转向了高科技和新能源领域。第三，他们内部有一个代号系统，‘花园’是总计划，下面还有‘园丁’（执行者）、‘花匠’（技术支持）、‘土壤’（资金和资源提供者）等等。王助理那个‘老地方’，很可能就是一个‘园丁’的联络点。”

他顿了顿，看着殷墨：“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当年你父亲察觉不对，开始秘密调查时，我是他的助手之一。他查到了一些边缘线索，非常震惊和恐惧，但当时对方势力已成，殷家内部也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他无力回天，只能选择……有限度的妥协和掩盖，以求保住殷家基业和你。那些他没销毁干净的保险箱文件，与其说是留给你查明真相的，不如说是……留给你自保和警惕的。”

父亲……殷墨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父亲的沉默和掩盖，背后竟也藏着如此深的无奈与挣扎？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殷墨盯着沈铭，“为了减刑？”

“减刑？呵……” 沈铭摇头，“到了这个地步，减不减刑对我意义不大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恨！我为他们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说弃就弃！王助理被抓，他们第一时间就切断了所有联系，生怕我多吐露半个字！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的眼中充满了怨毒：“而且，殷墨，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也更……幸运。” 他看了一眼站在殷墨身后不远处的陪同人员（熙和通过特殊安排也在单向玻璃后），意有所指，“或许，你真的有可能，撕开这张网的一角。那我就算死，也能拉几个垫背的，看着他们鸡飞狗跳！”

沈铭的话半真半假，充斥着个人恩怨和求生欲，但其中透露出的关于“花园计划”庞大背景和真正目标的信息，却极具冲击力，也与殷墨之前的某些模糊猜想对上了号。

会见结束，殷墨走出看守所，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熙和快步跟上，低声问：“怎么样？老狐狸吐了什么？”

殷墨将沈铭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熙和听得目瞪口呆：“我靠！这么邪乎？搞了半天，咱们不只是在家斗，还是在跟一个跨国犯罪……不对，是阴谋集团斗？”

“如果沈铭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的对手，比想象的更强大、更隐秘。” 殷墨坐进车里，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能轻易弄到稀有毒素，为什么能渗透得这么深，为什么对新能源技术如此觊觎。”

“那现在怎么办？” 熙和问，“沈铭这线索太模糊了，政商元老、海外网络、高科技重心……范围太广了。”

“范围广，就缩小它。” 殷墨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沈铭提到对方近十年重心转向高科技和新能源。那么，就从殷氏新能源项目入手，查一查这些年来，所有试图接触、合作、刺探、甚至恶意收购或破坏的势力，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手眼通天的。同时，结合‘药师’那边从暗网和学术圈查到的稀有毒素线索，看是否有交集。”

他看向熙和：“另外，沈铭说王助理的‘老地方’是‘园丁’联络点。虽然上线跑了，但那个地点本身，或许还能挖掘出点东西。让你那些‘江湖朋友’帮忙，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打听一下那一片区，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出入，或者有什么异常的租赁、交易情况。”

“明白！” 熙和点头，眼中也燃起了斗志，“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什么‘花园’‘园丁’，敢伸手，咱们就剁了它的爪子！”

车子驶离看守所，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繁华背后，无形的暗战已然升级。从家族恩怨到商业阴谋，再到可能牵扯更广的隐秘组织，殷墨和熙和面临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为了个人复仇或家族清理，更是为了摧毁一个盘踞多年、毒害甚广的阴谋网络，保护那些来之不易的技术成果，以及无数可能被其侵害的无辜者。

航船已驶入深海，风暴将至，而船长和他的大副，握紧了手中的舵与剑，眼神坚定，无所畏惧。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