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护士长证词“花有毒”的线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殷墨心中炸开,但他表面却越发沉静如渊。多年的商场沉浮和家族内斗,早已教会他将最激烈的情绪炼化成最冰冷的决断力。
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全面彻查,而是将这条新线索与悠悠对鸢尾画的反应、王助理的“紫色小花”表情符号、以及母亲旧照背后的“小婉”等信息,如同拼图碎片般,谨慎地拼接、推演。他秘密召集了最核心的团队——包括大卫、两位绝对可信的元老级律师、以及一位专精陈年旧案与药理学的私家侦探(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联系),在庄园地下堪比小型指挥中心的密室里,进行了数小时的推演。
“假设‘花有毒’是实指,而非比喻。”那位代号为“药师”的私家侦探,声音嘶哑,戴着厚厚的眼镜,在屏幕上调出紫色鸢尾的图片和相关资料,“鸢尾本身无毒,但其根茎(鸢尾根)在特定条件下,若被不当提取或与某些药物相互作用,可能产生抑制中枢神经、导致脏器缓慢衰竭的毒素,症状与某些慢性消耗性疾病极为相似,且不易被常规毒理检测发现。三十多年前,医疗检测手段有限,若有精通药理的人精心设计,将其混入长期服用的药物或饮食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殷墨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重点是接触源。”大卫沉声道,“夫人的饮食、药物、贴身物品、乃至……她喜爱的花卉盆栽或插花。需要排查当年所有能接触到这些的人,尤其是医疗团队、贴身佣人、以及……能自由出入夫人房间的殷家人。”
一位老律师补充:“结合‘对不起小婉’这句遗言,夫人很可能在临终前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是对林静婉女士遭遇的愧疚,也可能包含了对自己可能因同一源头或相关阴谋受害的认知。她在花园照片后给‘小婉’的寄语是‘坚韧自由’,或许正是对朋友命运的期许,也是对自己困境的隐喻。”
推演的结果令人不寒而栗,却又丝丝入扣。殷墨母亲当年的早逝,极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植物特性掩盖的谋杀!而凶手,很可能与害死林静婉的是同一利益集团,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人,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捂住殷正业与林氏旁支的丑闻,确保无人再能深究,同时也除掉一个可能坚持正义、影响殷老爷子决策的“不安定因素”。
“沈铭知道多少?” 殷墨声音冰冷。
“他参与了后期掩盖,但对前期具体实施未必知情。他保留证据是为了自保和勒索,但如果他知道夫人死亡的真相,以此要挟,筹码会更大。他没提,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敢提,因为背后的人,他也惹不起。” 另一位律师分析。
“所以,沈铭背后,还有人。或者说,沈铭和当年谋害我母亲的人,可能服务于同一个更上层的阴影,但分工不同,甚至可能互不知晓全貌。” 殷墨得出结论,眼中寒意更甚,“王助理联系的‘老地方’,或许就是这阴影现在的触角之一。”
调查方向变得更加明确,也更加危险。既要顺着王助理这条线挖出“老地方”和可能的当代联系人,又要逆着时间线索,寻找三十多年前谋杀案的直接证据和参与者。而悠悠,作为林静婉的女儿,又因身世秘密被卷入,她的安全、她的记忆、她本身的存在,都成了这场跨越两代人的阴谋风暴中,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一环。
庄园内部的安保再次无声升级,悠悠身边的防护密不透风。苏晚晴被告知了部分情况(主要是为了让她提高警惕配合),她惊骇之余,更加寸步不离地守护妹妹。
熙和的任务变得更重。他需要在扮演好“开心果”、“不稳定因素”的同时,以更隐秘的方式监控庄园内外的风吹草动,并利用他那些“非正规渠道”的朋友,从市井江湖中搜集可能与旧案或“老地方”相关的碎片信息。他的灵活和出其不意,成了殷墨布下的明暗棋局中,一枚极难被对手预判的活子。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庄园表面维持的平静。
来者是一位六十岁左右、衣着朴素整洁、气质温婉却透着疲惫的妇人。她通过庄园外围安保的通报,指名要见殷墨,并出示了一件信物——一枚式样古朴的银质鸢尾花胸针,与殷墨母亲照片中佩戴过的一枚极其相似。
殷墨在书房单独接待了她。妇人自称姓周,名叫周蕙兰。
“殷先生,冒昧打扰。” 周蕙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书房一角摆放的母亲照片上,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伤和怀念,“我是……您母亲唐瑛女士年轻时的朋友。这枚胸针,是我们当年一起买的。”
唐瑛。殷墨母亲的名字。这个名字,连同“小婉”,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自然地提起过了。
“周阿姨。” 殷墨态度客气而谨慎,“不知您今天来,是……”
周蕙兰抬起头,直视殷墨,眼神中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看了新闻,关于你们殷家最近的……风波。也知道了林静婉女儿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事,在我心里憋了大半辈子。以前不敢说,是怕惹祸上身,也怕……说了也无济于事。但现在,看到你还愿意为那孩子奔波,看到沈铭那样的人终于落网……我觉得,或许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
殷墨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您请说。”
“我和你母亲,还有静婉,我们三个,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周蕙兰陷入回忆,眼神悠远,“静婉年纪最小,活泼又单纯,像朵带着露水的栀子花。你母亲唐瑛,最有主见,也最重情义,像兰花,清雅坚韧。我……我算是跟着她们的吧。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后来会嫁入这样的家庭。”
“静婉出事前,其实有过预兆。” 周蕙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偷偷找过我和你母亲,说她发现殷正业和他岳父家(林氏旁支)在做一些很可怕的、违法的事情,好像跟走私和非法集资有关,而且利用了她的信任。她很害怕,想揭露,又顾忌家族脸面和自身安全。你母亲当时就劝她收集证据,并答应会找机会告诉你父亲,让他以家主身份制止。”
“但是……没等我们行动,静婉就突然‘病逝’了。对外说是急病,但我们都不信。静婉身体一向很好。你母亲非常愤怒和悲痛,她坚持要查,也确实私下里开始调查,还收集到了一些零散的线索。她怀疑静婉是被灭口,而且……” 周蕙兰深吸一口气,“她怀疑你父亲殷老爷子,至少是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了掩盖。”
殷墨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段时间,你母亲和你父亲关系非常紧张。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你母亲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 周蕙兰的眼眶红了,“起初只是疲惫、头晕,后来渐渐严重。她私下跟我说过,她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她的饮食或药里动了手脚。她甚至……怀疑过她房间里那盆她最喜欢的紫色鸢尾盆栽,因为那花是殷正业妻子(林氏旁支的女儿)某次来看她时送的,说是‘赔礼道歉’。但你母亲查过那花,没查出什么。她也不敢贸然把怀疑说出去,怕打草惊蛇,也怕……连累我和你。”
“她最后清醒那次,拉着我的手,说的就是‘花……有毒……小心……’,还有‘对不起小婉’。” 周蕙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让我保护好自己,什么都不要说,等……等将来或许有机会。然后,她就再也没真正清醒过……”
周蕙兰泣不成声,多年的恐惧、愧疚和悲伤决堤而出。
殷墨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而无声。周蕙兰的证词,与护士长的供述、以及他们之前的推演,完全吻合!不仅坐实了母亲是被毒害,更直接指向了投毒的可能方式和来源——那盆来自林氏旁支(殷正业妻子)的鸢尾花盆栽!而父亲殷老爷子,至少是知情者和掩盖者之一!
“那盆鸢尾花,后来怎么样了?” 殷墨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母亲去世后不久,就不见了。估计是被处理掉了。” 周蕙兰抹着眼泪,“我害怕极了,很快就以身体不好为由,随丈夫工作调动离开了这个城市,几乎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这枚胸针,是我唯一留下的念想。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安心过……我对不起瑛姐,对不起静婉……”
“周阿姨,您今天能来,已经需要极大的勇气。” 殷墨递过纸巾,语气缓和了些,“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查明真相非常重要。”
周蕙兰离开后,殷墨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孤寂而沉重。
真相的血腥一角被彻底撕开,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阴谋与背叛。亲人(大伯一家、林氏旁支)的毒手,父亲(至少是)的沉默与掩盖,母亲与友人的惨死……这些认知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熙和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安静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淡的汤。他看到殷墨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汤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缓慢而有力地揉捏着。
“周阿姨走了?” 熙和轻声问。
“嗯。” 殷墨闭上眼,感受着肩膀上传来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那温度似乎能透进冰冷的骨缝里。
“都说了?”
“说了。”
短暂的沉默后,熙和叹了口气:“殷墨,难受就发泄出来,别憋着。我在这儿呢。”
殷墨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熙和的腰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没有声音,但熙和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熙和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放下所有玩笑,用尽全力回抱住殷墨,像要将他从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拖拽出来。
“会查清楚的,殷墨。” 熙和的声音低而坚定,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狠劲,“所有害过你妈妈、害过静婉小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老爷子要是真做了帮凶……咱们也得替她们讨个公道!这殷家要是烂到根了,咱们就把它掀了,重新种!”
这大逆不道的话,却奇异地给了殷墨力量。是啊,如果这个家族承载的只有罪恶与背叛,那守护它的意义何在?他要守护的,是母亲和小姨的清白,是悠悠和苏晚晴的未来,是身边这个无论风雨都紧紧抓住他手的熙和,是他自己心中那杆不容玷污的、名为“公正”的秤。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脆弱被更深的坚毅取代,那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你说得对。” 殷墨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气,“该清算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仿佛看到旧时代最后的余晖。
夜幕即将降临,而黎明前的黑暗,正是猎手出动,清理猎场的最佳时机。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而是主动的清算人。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顺着周蕙兰提供的线索、王助理的联络线、以及那盆早已消失的“有毒鸢尾”,揪出那个隐藏在殷家内部、可能至今仍在活动的“林氏旁支”残余势力,以及他们现在效忠的“阴影”。
风暴,将从殷家内部,率先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