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的时光,成了庄园里新的温馨惯例。苏晚晴会陪着悠悠在起居室柔软的地毯上玩一会儿安静的游戏,或者读绘本。殷墨和熙和有时会在旁边的沙发上,各自处理些事情,或是低声交谈,让悠悠能习惯他们的存在,感受安全稳定的家庭氛围。
这天晚上,悠悠在玩一套新的益智拼图,苏晚晴在一旁轻声指导。拼图图案是繁花盛开的庭院,色彩缤纷。悠悠拼得很专注,小手捏着拼图块,比对得一丝不苟。当她拼到角落一株紫色的鸢尾花时,动作忽然顿住了。她盯着那块拼图,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幅静物油画——那是殷墨母亲生前很喜欢的一幅画,画中花瓶里插着的正是几枝紫色鸢尾。
悠悠看得有些出神,连苏晚晴叫她都没反应。
“悠悠?” 苏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幅画,“喜欢那幅画吗?那是……殷墨大哥的妈妈以前很喜欢的。”
悠悠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拼图,但速度慢了很多。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拼图,从旁边的小画架上拿下自己的蜡笔和画纸——这是治疗师鼓励她使用的表达工具。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涂抹色块或画些简单的线条,而是很认真地,用紫色的蜡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但形态依稀可辨的鸢尾花。画完后,她在花的下方,用黑色的蜡笔,用力地点了好几个密集的小点,像是一串省略号,又像是不安的印记。
苏晚晴有些惊讶,轻声鼓励:“悠悠画的花真好看。”
悠悠却突然把画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抗拒和不安。她跳起来,跑到窗边的角落,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耸动。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让苏晚晴有些无措。殷墨和熙和也注意到了。
熙和放下手里的平板,对殷墨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没有直接靠近悠悠,而是溜达到她附近,假装对窗台上的一盆绿植产生了浓厚兴趣,嘴里念叨着:“这盆草长得不错啊,就是有点蔫,是不是该浇水了?哎,你说浇啤酒行不行?听说有营养……”
他插科打诨,分散着紧张的气氛。殷墨则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声问:“她刚才在看哪幅画?”
苏晚晴指了指墙上那幅鸢尾花静物。
殷墨的目光落在画上,眼神微微一凝。这幅画是他母亲的心爱之物,据说是她一位早已失去联系的老友所赠。母亲去世后,父亲让人收起了她的大部分私人物品,唯独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间她生前常待的起居室里,仿佛一种无言的纪念。
悠悠的反应……是因为画本身,还是因为紫色鸢尾花触发了她什么潜在的记忆或联想?沈铭的威胁?苏秉文书信中提到林静婉时模糊的只言片语?抑或,是更深的、连大人都未曾察觉的联系?
殷墨不动声色,对苏晚晴说:“没事,让她自己待一会儿。治疗师说过,她有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不要强迫她。”
他又看了熙和一眼,熙和会意,继续对着那盆“可怜的”绿植唠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角落里的悠悠听到,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过了一会儿,悠悠似乎平静了一些,她慢慢转过身,把手里揉皱的画纸悄悄塞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收纳筐,然后走回来,重新坐在地毯上,抱起了她的布娃娃,恢复了沉默。
但这个小插曲,却像一颗投入殷墨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深夜,书房。
殷墨调出了母亲生前的一些老照片和物品清单的电子档案。其中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在某个花园里的留影,她身后是一片盛开的鸢尾花丛,笑容明亮。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赠小婉,愿如鸢尾,坚韧自由。——瑛。”
小婉?林静婉?
殷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记得,母亲的名字里并没有“婉”字。这个“小婉”……难道真的是指林静婉?母亲和那位林静婉小姨,并不仅仅是妯娌关系?她们是旧识?甚至可能是朋友?
那么,母亲对当年的事,知晓的程度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她劝父亲彻查,不仅仅是因为正义感或家族责任,很可能还包含着对朋友的担忧?
殷墨立刻联系了负责调查母亲当年医疗团队的专业人士,追加了新的调查方向:重点排查母亲生病前那段时间,是否与某些特定的人有过密切或反常的联系,尤其是可能涉及“林”姓或与鸢尾花有关的人与事。
同时,他也让大卫加紧了对王助理和保洁主管的暗中调查。
熙和端着一杯热牛奶溜达进来,看到殷墨对着电脑屏幕沉思,把牛奶往他面前一放:“还在想悠悠画花的事?”
“嗯。” 殷墨揉了揉眉心,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告诉了熙和。
熙和摸着下巴:“这么说,你妈妈和你小姨,可能是闺蜜?那当年的事,她得多难受啊……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害,自己老公还帮着掩盖……” 他啧了一声,“换我我也得憋出病来。”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殷墨最痛的猜想。如果母亲的病真是郁结于心,甚至因此被人钻了空子……
“还有那个‘瑛’,” 熙和思路跳脱,“是你妈妈的朋友?送画的那个?能不能找到这个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年代久远,母亲去世后,这位‘瑛’就再无联系。父亲似乎也刻意回避提起。” 殷墨摇头,“线索太少了。”
“那就从眼前能抓的开始。” 熙和眼睛转了转,“悠悠的反应是个突破口。她是不是以前见过类似的画?或者听她妈妈提起过?苏秉文那老狐狸,说不定留了点什么给悠悠,只是她自己忘了或者不理解。得让治疗师想办法,用更安全的方式,看看能不能引导出点相关的记忆碎片,当然,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能造成二次伤害。”
殷墨点头:“我已经和心理团队负责人沟通了,他们会制定更细致的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熙和,“庄园里,最近辛苦你多留意了。”
“包在我身上!” 熙和拍胸脯,“对了,明天我打算带那只胖橘猫去宠物医院做个全面体检,顺便打个疫苗。‘偶然’发现王助理好像也预约了同一家医院,给他家狗做美容。你说巧不巧?”
殷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注意安全,别太明显。”
“放心,我就是个陪猫看病的闲人。” 熙和咧嘴笑。
两天后,熙和带着胖橘从宠物医院回来,一进书房就关上了门。
“有发现。” 他压低声音,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王助理那狗,根本没什么毛病,美容也是临时加的。他在医院休息区,用医院Wi-Fi(估计以为公共网络安全),登录了一个加密聊天软件,虽然屏幕遮着,但我‘不小心’把饮料洒他旁边,借收拾的时候瞟到了一眼——聊天框备注名是‘老地方’。”
“老地方?” 殷墨皱眉。
“嗯。而且他当时神色有点紧张,快速打了一行字就切出去了,我没看清内容,但瞥到有个表情符号,是个紫色的……小花。” 熙和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指甲盖大小,我眼神好,看着有点像……鸢尾。”
殷墨的眼神瞬间冰寒。紫色鸢尾!又是鸢尾!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加密软件的注册信息和可能的关联账户了,不过这种软件很难追踪。” 熙和补充道,“但至少可以确定,咱们的王大助理,确实不干净。他背后这个‘老地方’,说不定就是新的联络点或者上线。”
“先不要动他。” 殷墨声音冷静得可怕,“既然他喜欢传消息,我们就给他点‘消息’传。关于我母亲旧物和鸢尾花画作的事,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但方向要模糊,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会把‘消息’传给谁。”
“引蛇出洞?” 熙和挑眉。
“顺藤摸瓜。” 殷墨纠正,“沈铭是藤上的一个瓜,但藤的根,可能还扎在更深处。王助理,或许能带我们找到另一条根须。”
正说着,殷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调查母亲医疗团队的人发来的加密邮件。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当年负责母亲护理的那个护士长,我们的人刚联系上。她起初很抵触,但在我们出示了一些当年的病历疑点(大卫团队从医院旧档案中复原的部分)和暗示了法律后果后,她松口了。” 殷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说,母亲临终前大概一周,曾经短暂清醒过,拉着她的手,含糊地说过几句话,其中提到了‘花……有毒……小心……’,还反复说‘对不起小婉’。”
花有毒?对不起小婉?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殷墨母亲的病和死亡,或许并非自然,而且与林静婉(小婉)的遭遇有直接关联!
“护士长说,她把这事报告给了当时的主治医生,但医生让她闭嘴,说病人是谵妄胡言,并很快安排她调离了那个岗位,不久后她也‘自愿’退休了。那笔来源不明的补偿,很可能就是封口费。”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整个庄园吞噬。
熙和握紧了拳头,看向殷墨。殷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冻裂坚冰的寒意和深沉的痛楚。
真相的轮廓,正从历史的尘埃和刻意的掩盖中,一点点浮现,狰狞而残酷。
“殷墨……” 熙和担心地唤了一声。
殷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眼底已只剩下钢铁般的决心:“继续查。所有方向,所有线索,一查到底。无论是谁,无论过去了多久,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母亲与鸢尾花丛的合影上,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中母亲的笑颜。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真相再次被掩埋,也绝不会让母亲和小姨的冤屈沉寂。
夜还很长,但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是蛰伏的猎手,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