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如溪水般缓缓流淌。庄园仿佛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疗愈舱,收容着惊魂甫定的人们。
悠悠的治疗是重中之重。殷墨聘请了国内顶尖的儿童心理创伤干预团队,为悠悠量身定制了温和而持久的康复方案。治疗师们经验丰富,他们并不急于让悠悠开口诉说恐惧,而是通过沙盘游戏、绘画、音乐和带有安抚性质的肢体接触,小心翼翼地重建她的安全感。
苏晚晴是悠悠最坚实的支柱。她几乎放弃了所有个人时间,全程陪伴,学习治疗师的方法,耐心地引导。在姐姐无微不至的爱护和专业人士的帮助下,悠悠紧闭的心扉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她开始愿意走出房间,在阳光充足的花房角落里,用蜡笔画一些色彩混乱却逐渐明亮的画;偶尔,会在苏晚晴轻声哼唱童谣时,露出极其短暂、如蜻蜓点水般的微笑。虽然依旧沉默,惊跳反应也还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似乎在慢慢褪色。
殷墨处理完集团紧急事务后,将更多时间留在了庄园。他不再总是待在书房,有时会安静地坐在花园长椅上看文件,让悠悠能在不远处的安全距离看到他;有时会带回来一些造型可爱、没有攻击性的小盆栽,让苏晚晴陪着悠悠一起照料。他做得沉默而克制,却让苏晚晴真切感受到了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关怀。
熙和则成了庄园里最活跃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悠悠眼中色彩最鲜明的一道风景。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心理学,却有自己的一套“熙和疗法”。
他会在草地上毫无形象地翻跟头,故意摔得四脚朝天,发出夸张的“哎哟”声,然后偷偷观察悠悠的反应;他会把无人机飞得忽高忽低,弄出些滑稽的轨迹,甚至“不小心”让无人机挂到树梢,然后抓耳挠腮地想办法,逗得一旁远远看着的悠悠眼睛微微弯起;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脾气好得过分、胖得像猪一样的橘猫,美其名曰“庄园首席捕鼠(但从不干活)官”,让猫咪慢悠悠地在悠悠脚边打滚撒娇。
“看,这叫‘摆烂猫’,我的精神图腾!”熙和指着瘫成一张猫饼的橘猫,对好奇偷看的悠悠挤眉弄眼,“人生嘛,有时候学学它,吃好睡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比如你殷墨哥哥那种。”
悠悠当然听不懂他的歪理,但那鲜活的、毫无压力的快乐气息,像温暖的风,潜移默化地吹散着她心头的阴霾。她开始会在熙和做蠢事时,下意识地攥紧苏晚晴的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好奇和愉悦。
殷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个傍晚,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熙和正试图教那只胖橘猫“握手”,结果反被猫爪拍了一脸,悠悠躲在苏晚晴身后,肩膀可疑地轻轻耸动。
“他很特别,是不是?” 不知何时,熙和溜了上来,手里还沾着猫毛,凑到殷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 殷墨应了一声,目光柔和,“谢谢你,熙和。”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正经事。” 熙和耸耸肩,随即正色道,“对了,说点正经的。你让我‘留意’庄园里和公司里那些可能‘不对劲’的人,最近还真有点发现。”
殷墨眼神一凝:“说。”
熙和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观察力其实极其敏锐,而且他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视角,往往能注意到被常规思维忽略的细节。
“你那个生活助理,姓王的,最近好像特别‘关心’悠悠的治疗进展。” 熙和压低声音,“总是不经意地问苏晚晴,悠悠今天见了谁,画了什么画,说了什么话。虽然问得挺自然,像是出于好心,但频率有点高。而且,我‘不小心’瞥见过两次,他在没人的角落快速用私人手机发信息,神色有点紧张。”
王助理是殷墨用了好几年的老人,办事稳妥,背景清白。殷墨眉头微蹙。
“还有,集团总部保洁部的一个主管,最近突然对他手下一个负责高层办公室区域清洁的老员工特别挑剔,找借口想把人调走。” 熙和继续道,“我让大卫‘随口’打听了一下,那个老员工是殷老爷子在世时就在的老人,嘴严,但据说……以前偶尔会负责打扫老爷子那间很少用的私人休息室,也就是你找到保险箱碎片的那间。”
殷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沈铭虽已落网,但他经营多年,难保没有埋下更深的钉子,或者,有其他人借着沈铭掀起的风波,想浑水摸鱼,探寻殷家更多的秘密,尤其是关于殷墨母亲和那些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旧事。
“另外,” 熙和摸了摸下巴,“你上次不是说,沈铭暗示你妈的病可能有蹊跷,你父亲晚年也在查吗?我托了些……嗯,非正规渠道的朋友,查了查当年给你母亲诊治的医疗团队。主治医生几年前移民了,现在联系不上。但其中一个护士长,退休后回了老家,我这边有点模糊的消息说,她退休前似乎拿到了一笔‘额外的补偿’,来源不明。当然,这可能是正常离职福利,但也可能……”
线索零碎,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珠子,暂时无法串联成清晰的链条,却足以证明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沈铭的案子还在审理,他或许还有没吐干净的东西。” 殷墨沉吟,“这些新冒头的‘不对劲’,可能与他有关,也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殷正业虽然死了,他那一系的人当年被清理过,但利益牵扯太深,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新的野心家。”
他看向熙和,眼中是绝对的信任:“继续留意,但要加倍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王助理和那个保洁主管,我会让大卫从侧面再深入调查。至于那位护士长……” 殷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给我她的具体信息,我让更专业的人去接触。”
“明白!” 熙和点头,随即又笑嘻嘻地说,“放心吧,我可是属泥鳅的。不过殷墨,查归查,你也别绷得太紧。你看你,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有些事,急不来。”
殷墨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只是……”
“只是你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年有人能早点察觉,早点干预,或许你妈妈就不会……” 熙和一针见血。
殷墨沉默,算是默认。母亲的早逝一直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如今这伤口又被揭开,怀疑的毒菌滋生其中。
熙和忽然伸手,用力把他皱紧的眉头揉开:“行了啊殷船长!过去的事,咱们没办法改变。但现在的,未来的,咱们可以牢牢抓在手里。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看看,现在的殷家,谁说了算!再说了,” 他语气放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慢慢好起来的悠悠和苏晚晴,还有大卫他们一帮可靠的兄弟。咱们人多势众,怕啥?”
他这通混合着豪言壮语和歪理邪说的安慰,奇异地熨帖了殷墨心中翻腾的焦躁与阴郁。是啊,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只能被迫承受一切的少年了。
“你说得对。” 殷墨握住熙和还在他额头上作乱的手,紧紧攥住,“人多势众。”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苏晚晴轻柔的呼唤:“悠悠,熙和哥哥,殷墨大哥,吃饭了!”
悠悠被苏晚晴牵着,第一次主动仰起小脸,朝着二楼书房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虽然仍有怯意,却少了许多惊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晚餐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连悠悠都在苏晚晴的鼓励下,用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掉了半碗精心烹制的蛋羹。熙和照例讲着不着边际的笑话,殷墨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不少,偶尔还会给熙和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换来对方一个夸张的感动表情。
窗外,暮色四合,庄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这安宁之下,虽有暗礁潜藏,但家的轮廓,在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礼后,正被爱与责任一点点夯实,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固。
航船暂时泊于平静的港湾,修补伤痕,积蓄力量。而船长和他的大副知道,下一次起航,或许就将直面那片最深、最暗的海域,去揭开最终极的真相。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享受这难得的、充满烟火气的静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