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的落网,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殷家这潭深水,激起的余波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为汹涌。
警方连夜突审。起初,沈铭还试图保持沉默或避重就轻,但在殷墨提交的、从殷老爷子旧保险箱中获得的原始文件碎片(经技术复原部分内容)、苏秉文留下的信件与怀表,以及赵护工、“老K”(沈铭侄子沈聪)的口供形成的证据链面前,他的心理防线逐渐崩塌。
他承认,当年殷正业(殷墨大伯)与林氏旁支合谋算计林静婉时,他作为殷老爷子的私人法律顾问之一,确实参与了部分“法律文件”的炮制与“事后处理”方案的拟定。殷老爷子最初或许只是想给任性妄为的弟弟殷正业“擦屁股”,压制丑闻,维护殷家体面,并未真想置林静婉于死地。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控制——林静婉的刚烈、苏秉文的背叛、殷正业的贪婪与林氏旁支的狠毒交织在一起,最终酿成了悲剧。
殷老爷子在事发后,出于愧疚和某种程度的自保,默许了苏秉文带走悠悠并给予封口费,同时也授意沈铭处理掉所有可能牵连殷家的直接证据。沈铭手中保留的“更齐全的证据”,一部分是他当年私自扣下以备不时之需的,另一部分则是他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搜集的殷家其他见不得光的把柄,意图作为自己未来的护身符或筹码。
“殷老先生……他晚年其实很后悔。”沈铭在审讯室里,隔着铁窗,对着负责此案的警官和坐在旁听席(通过视频连接)的殷墨,神情复杂地说,“尤其是夫人(殷墨母亲)去世后,他身体就垮了。他保险箱里那些没销毁干净的东西,或许……是他给自己留的惩罚。”
至于这次针对悠悠的勒索恐吓,沈铭供认不讳。动机正如他之前暴露的:一是对殷墨“清洗”殷氏元老、未兑现对其侄子沈聪承诺的怨恨;二是贪图巨额财富;三是试图利用悠悠的身世搅乱殷家,最好能逼殷墨承认悠悠身份,从而在未来继承权上埋下钉子,他或许能从中渔利。苏秉文临死前的反悔和试图联系苏晚晴交代真相的举动,让他感到了威胁,促使他加快了行动。
“我没想到……殷墨会为一个私生女这么拼命,更没想到……那个熙和……”沈铭苦笑,“完全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
案件脉络基本清晰,沈铭、沈聪、赵护工及两名打手被正式批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警方表示,将继续深挖沈铭可能涉及的其他经济犯罪及是否还有同伙。
殷氏集团在殷墨的掌控下,迅速发布声明,坚决配合警方调查,澄清事实,并对因家族旧事引发的社会关注表示歉意。声明措辞严谨,既切割了历史污点,又展现了现任掌门人直面问题、承担责任的姿态,反而赢得了一定的舆论理解。新能源项目的合作伙伴在私下沟通后,大多选择了继续支持,毕竟殷墨的能力和项目的潜力是实实在在的。
外部危机暂时平息,但殷家内部的氛围却并未完全轻松。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悠悠。
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在经历了绑架惊吓、身世揭秘、目睹抓捕等一系列远超她年龄承受能力的事件后,变得异常沉默和敏感。她不再像初到庄园时那样,偶尔还会露出怯生生的好奇,而是整天抱着苏晚晴给她缝的一个旧布娃娃,蜷缩在房间角落或窗帘后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惶不安,对任何突然的声响或靠近的陌生人都表现出极大的恐惧。她晚上频繁做噩梦,哭喊着“妈妈”或“不要抓我”,需要苏晚晴或特意安排的心理咨询师整夜安抚。
苏晚晴自责又心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悠悠,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她对殷墨的态度更加复杂,感激他救了悠悠、惩治了真凶,却又因父亲苏秉文的所作所为以及自身曾是“诱饵”而感到无地自容。
“殷先生,等悠悠情况好一点……我想带她离开。”一天傍晚,苏晚晴在花园里找到正在独自沉思的殷墨,低着头说道,“我们不能再打扰您了。父亲欠下的……我恐怕一辈子也还不清。”
殷墨转过身,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强撑坚强的脸,沉默了片刻。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柔和了他惯常冷峻的眉眼。
“你们无处可去。”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沈铭虽然落网,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叵测之人。你们离开殷家的保护,就是活靶子。更何况,悠悠现在的情况,需要最专业和稳定的环境进行心理干预。”
苏晚晴嘴唇颤抖:“可是……”
“没有可是。”殷墨打断她,“你是悠悠的姐姐,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为了她,你必须坚强,也必须留下。这里,至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苏秉文……他是他,你是你。你父亲的债,不需要你来还。你配合警方,保护悠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出于恐惧或委屈,而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感激与释然的情绪。她深深地对殷墨鞠了一躬:“谢谢……谢谢您,殷先生。”
“叫大哥吧。”殷墨忽然道,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心理咨询师用温柔方式引导着触摸一片叶子的悠悠,“如果她愿意……以后也可以这么叫。”
苏晚晴愣住了,随即重重点头,泪如雨下。
这一幕,被靠在二楼阳台门边啃苹果的熙和尽收眼底。他咂咂嘴,对走到身边的殷墨说:“啧,咱们殷总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嘛。”
殷墨没接他的调侃,只是看着他:“你这几天太安静了,不像你。”
熙和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怎么?非得我上蹿下跳才正常?我这不是在深刻反思嘛。”
“反思什么?”
“反思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下次怎么能玩得更溜,顺便……”熙和凑近殷墨,眼睛亮晶晶的,“保护好我家船长。”
殷墨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最近有点长了的头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在仓库,看到你被围住的时候,我……”
“打住打住!”熙和立刻捂住他的嘴,耳根有点红,“肉麻的话少说!咱们来点实际的!沈铭那老狐狸,关于你妈妈的事,还吐了什么没有?”
殷墨的眼神黯淡下来,拉着熙和走进书房,关上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沈铭说,我母亲……可能很早就察觉到了殷正业和林氏旁支的勾当,甚至可能隐约知道林静婉的存在和遭遇。”殷墨的声音很沉,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她劝过我父亲彻查并阻止,但我父亲当时……选择了家族体面和压制丑闻。他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久后,我母亲就病倒了,病得很突然,也很重。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有太多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来,或许是失望,是心寒,是对这个家族的厌恶,还有……对我未来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沈铭暗示,我母亲的病或许有蹊跷,但他没有直接证据。他只说,殷老爷子在夫人去世后,性情大变,对殷正业一系彻底冷落,并且开始秘密调查一些事,同时……也更严厉地培养我,似乎想把所有的责任和期望都压在我身上。”
熙和听得心头发紧,他握住殷墨冰凉的手:“所以你怀疑……”
“我不知道。”殷墨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父亲已经去世,很多事死无对证。但沈铭的供词,让我母亲当年的早逝……显得更加可疑。如果……如果真的是有人为了掩盖丑闻,或者阻止她深究……”
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熙和沉默地抱住了他。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抱着,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去暖他那颗仿佛浸在冰窟里的心。
“殷墨,”许久,熙和才闷声开口,“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还有多少暗涌没平息,我在这儿。你想查,我陪你查到底。你累了,我这儿……永远是你的港湾,虽然可能有点小,还有点乱。”
殷墨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地呼吸着属于熙和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那气息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和沉重。
“嗯。”他哑声应道。
窗外,夜色已深,星子疏朗。庄园里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有悠悠房间的夜灯还温柔地亮着,花园里的地灯像指引归途的萤火。
危机暂告段落,伤痕需要时间抚平,而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与新的挑战,或许正在悄然酝酿。但对于此刻紧紧相拥的两人来说,拥有彼此,便拥有了面对一切未知的勇气。
摆烂者熙和与他的船长殷墨,他们的航船,在穿越了惊涛骇浪和浓重迷雾后,终于驶入了一片相对平静却依旧深不可测的海域。未来的航线上,或许仍有暗礁与风暴,但舵盘在手,灯火在望,他们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