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母女被安置在庄园一栋独立的客院,周围布下了严密的安保。殷墨的命令得到了最高效的执行,专业保镖二十四小时轮值,监控无死角,连一只陌生的飞鸟靠近都会引起注意。警方那边也很快有了反馈,成立了专案小组,开始追踪那几通匿名恐吓电话的来源,并对苏晚晴提供的有限信息进行排查。
庄园内的气氛,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外人的入住,而变得有些微妙地紧绷。佣人们行事更加小心谨慎,连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殷子诺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在庄园里跑动,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游戏室或书房,只是偶尔会跑到主楼,看看熙和,又看看殷墨紧闭的书房门,小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
熙和成了连接各方的“润滑剂”。他每天都会去客院看望苏晚晴和悠悠,带着自己烤的(依旧不怎么样)小饼干或新鲜水果,试图用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方式缓解苏晚晴的恐惧。悠悠似乎很喜欢熙和,这个穿着奇怪衣服、说话有趣的叔叔不像其他人那样让她害怕。熙和甚至会陪她玩一些简单的拼图或画画游戏,逗得小姑娘偶尔露出怯怯的笑容。
“别太担心,”熙和一边帮悠悠把一块拼图塞到正确的位置,一边对坐在旁边、依旧愁眉不展的苏晚晴说,“殷墨既然说了会管,就一定会管到底。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蹦跶不了几天。”
苏晚晴感激地看着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低声道:“熙先生……谢谢您。还有殷先生……我们母女……真的无以为报。”
“说这些干嘛。”熙和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对了,苏小姐,你仔细想想,你父亲……苏老先生生前,有没有特别反常的时候?或者,接触过什么……看起来不太像他平时来往的人?”
苏晚晴努力回想,眉头紧锁:“我父亲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很少出门。来往的也都是些几十年的老街坊,或者……殷家偶尔会派人来看看,送些东西。要说反常……”她犹豫了一下,“大概就是去年他病情加重前那段时间,好像……特别焦虑,总是心神不宁的。有一次,我听到他在房间里对着电话发脾气,说什么‘当年的事说好了带进棺材’、‘别再找我’之类的……我问他,他只说是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去年?病情加重前?看来苏秉文生前,就有人试图用当年的事威胁或联系过他!这印证了殷墨的猜测——幕后黑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一直在等待时机!
熙和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殷墨。殷墨的眼神更冷,下令将调查时间线再向前推,重点排查去年与苏秉文有过接触的所有可疑人员。
与此同时,对恐吓电话的追踪也有了初步进展。电话使用的是经过多次转接和加密的网络虚拟号码,来源地显示在国外,显然是老手所为,难以直接定位。但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捕捉到了通话中极其微弱的背景音——似乎是某种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以及……隐约的、带着口音的本地广播电台节目声音。
“医院?或者……疗养院?”熙和听到这个分析时,脑中灵光一闪,“对方可能在医疗机构附近,或者干脆就在医疗机构里打的电话!”
殷墨立刻让大卫调取了本市及周边所有医院、疗养院、甚至私人诊所的广播收听记录和人员出入情况,进行交叉比对。范围依然很大,但总算有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
另一方面,对殷家内部人员的排查也在紧张进行。殷老爷子那一辈的男性成员大多已经过世,还在世的几位也都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当年的行踪难以核实。殷墨这一辈的堂兄弟中,殷承业虽然嫌疑很大(动机、手段都符合),但时间线似乎对不上,而且他目前自身难保,是否有能力策划如此精密的恐吓勒索,存疑。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但殷墨的直觉告诉他,敌人就在暗处,而且离他们并不远。那种被毒蛇窥伺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这天深夜,熙和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扭曲的面孔、冰冷的怀表,和悠悠惊恐的哭声。他坐起身,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殷墨不在。
他披上外套,轻声走出卧室。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看到殷墨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和疲惫。桌上散落着各种资料、照片,还有那枚冰冷的怀表。
熙和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还不睡?”熙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殷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覆盖住熙和环在他腰间的手。
“睡不着。”殷墨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在想……如果我母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心情。她那么温柔,那么爱笑……如果她知道,她最疼爱的妹妹,可能遭遇了那样的事情,甚至因此……”
他没有说下去,但熙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还有悠悠……”殷墨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才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上一辈人的罪孽和贪婪。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怎么下得去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愤怒,以及深深的无能为力感。即使他富可敌国,权势滔天,在面对至亲可能遭受的苦难和无辜孩童被威胁时,那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无力与恐慌,依然无法完全被理智和手段掩盖。
熙和心里疼得厉害。他转到殷墨面前,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殷墨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挣扎。
“殷墨,看着我。”熙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那些混蛋想伤害悠悠,想揭开旧伤疤?好!那我们就陪着他们玩!把伤疤彻底撕开,把脓挤干净!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你忘了我是谁了?”熙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狠劲和狡黠的笑,“我可是‘间歇性不受控摆烂综合征’晚期患者!疯起来我自己都怕!他们想玩阴的?好啊!看看谁更豁得出去!”
殷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灼人的火焰,看着他脸上那股混不吝却又无比可靠的劲儿。胸中那块沉重冰冷的巨石,仿佛被这火焰炙烤着,慢慢松动,融化。
他伸手,将熙和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熙和……”他在他耳边低喃,声音沙哑而破碎,却带着一丝重获力量般的颤抖,“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成为我的光。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踏入这片污浊的泥沼,面对最不堪的真相。
两人相拥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
“我有一个想法。”熙和忽然开口,从殷墨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
“对方不是想要钱吗?不是想用悠悠的身世威胁我们吗?”熙和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凑到殷墨耳边,低声快速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计划大胆,冒险,甚至有些……疯狂。完全不符合殷墨一贯谨慎周全的行事风格。
但殷墨听完,沉默了片刻,看着熙和那双充满冒险精神和狡黠光芒的眼睛,紧绷的唇角,竟然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可以。”他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就按你说的办。大卫会配合你。”
“不过,”他伸手,抚上熙和的脸颊,语气郑重,“一切以你和悠悠的安全为第一前提。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在每一个环节保护你们。一旦有危险信号,立刻终止。”
“放心!”熙和拍着胸脯,“我可是很惜命的!再说了,有殷大佬你在后面坐镇,我怕什么?”
计划很快开始部署。
首先,由苏晚晴(在警方的指导和殷墨团队的暗中保护下)主动联系那个恐吓者(通过对方留下的一个加密邮箱),表示愿意“谈谈”,但声称自己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请求宽限时间,并试探性地询问是否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偿,比如……提供一些“殷家的内部信息”作为交换?
邮件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对方极为警惕,没有立刻回复。
但熙和并不着急。他让苏晚晴在“无意中”向照顾她的佣人(经过调查确认可靠的)透露,自己因为父亲和殷家的旧事,似乎知道一些“了不得的秘密”,为此日夜不安,甚至想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果然,几天后,那个加密邮箱有了回复。对方语气依旧冰冷而贪婪,斥责苏晚晴的“拖延”,但话锋一转,表示“可以考虑用有价值的信息换取部分款项”,并要求苏晚晴提供一些“具体”的东西来证明她的“诚意”和“价值”。
鱼,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与此同时,根据背景音中“医疗器械滴滴声”和“本地广播”的线索,结合对各医疗机构人员(特别是与殷家或苏秉文可能有关联人员)的排查,一个可疑的目标逐渐浮出水面——市郊一家私人疗养中心的一名护工,姓赵。此人曾在殷老爷子生前居住的疗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辞退,辗转来到了现在这家私人疗养中心。有同事反映,他最近经济状况似乎突然好转,花钱大手大脚,还曾醉酒后吹嘘自己“要发一笔横财”。
更重要的是,这家私人疗养中心的广播节目,与恐吓电话中捕捉到的背景音高度吻合!而赵护工的工作时间,也与几次恐吓电话的大致时间点有重叠!
殷墨立刻让大卫安排人手,对这名赵护工进行秘密监控和深入调查。
就在调查紧张进行时,殷墨接到了疗养院那边的电话——殷老先生生前的主治医生,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老先生生前嘱托、在他去世后才能转交给殷墨的加密保险箱钥匙。
钥匙被迅速送到了殷墨手中。保险箱存放在银行最严密的私人保险库。
当殷墨和熙和(以及大卫和两名保镖)在银行经理的陪同下,打开那个尘封的保险箱时,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地契文件。
而是一沓厚厚的、年代久远的照片,几本泛黄的日记本,以及……几份签名盖章、但内容触目惊心的“协议书”和“保密承诺”。
照片的主角,大多是年轻时的林静婉,有些是她独自一人,神情忧郁;有些是她与一个男人的合影——那男人并非殷老爷子,而是一个眉眼与殷老爷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阴郁狠厉的年轻人!殷墨几乎立刻认出,那是他早已去世多年的、殷老爷子的亲弟弟,他的二叔,殷正业!
照片的背景,有时在殷家老宅的花园,有时在一些暧昧的场所。其中几张,林静婉明显神情抗拒,甚至泪流满面,而殷正业则带着一种掌控般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日记本是林静婉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一个男人的爱慕、依赖,以及后来的痛苦、挣扎、恐惧和绝望。那个男人,前期指向模糊,但后期,名字呼之欲出——殷正业!她写到自己如何被他引诱、哄骗,如何珠胎暗结,如何被他强迫生下孩子(“他说这是殷家的骨血,必须留下”),又如何在他和另一个“帮手”(字里行间暗示是苏秉文)的胁迫下,签下协议,同意将孩子送走(“交给可靠的人家,永远不许相认”),并对外宣称自己“突发急病去世”,以掩盖一切。
而那些“协议书”和“保密承诺”,更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上面有林静婉颤抖的签名和指印,有殷正业和苏秉文的签名盖章,甚至……还有殷老爷子作为“见证人”和“家族代表”的签名!协议内容,赫然是关于“妥善处理林静婉女士及其所生子女事宜,确保殷家声誉不受损害”的肮脏交易!其中一份附件,甚至提到了支付给苏秉文一笔“封口费”和“安置费”!
真相,以最赤裸、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殷墨面前。
害死他小姨的,不是疾病,而是他那个禽兽不如的二叔殷正业!而他的父亲,明明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或无奈的帮凶,为了所谓的“家族声誉”,选择了掩盖和交易!苏秉文,则是那个具体执行的刽子手!
难怪苏秉文临终前会愧疚地说“对不起墨少爷”!难怪他藏着林静婉的怀表和绝笔信!
殷墨看着这些证据,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熙和扶住。他死死攥着那些发黄的照片和纸张,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般的暴怒与痛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母亲的早逝,是否也与这些龌龊有关?是否因为发现了妹妹的遭遇和丈夫的冷漠掩盖,而郁结于心?
无数的疑问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殷墨吞噬。
“殷墨!殷墨!”熙和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用力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冷静!深呼吸!看着我!”
殷墨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熙和写满担忧的脸上,那温暖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像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从失控的边缘缓缓拉回。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殷正业……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造下的孽,还没完。”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提及“所生子女”的协议上。所以,悠悠……果然是林静婉和殷正业的女儿!是他的……表妹!
那么,现在这个跳出来勒索、知道悠悠身世的人……会是谁?是殷正业当年的余党?还是苏秉文那边泄露了消息?或者……根本就是殷家内部,仍然有人不甘心,想利用这个秘密兴风作浪?
“大卫!”殷墨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立刻控制那个赵护工!同时,把殷正业生前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死后可能继承或知晓他秘密的人,全部给我挖出来!还有,当年经手处理悠悠‘送走’这件事的所有中间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大卫也被保险箱里的内容震惊了,但他迅速领命。
就在这时,熙和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打来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熙先生!那个邮箱……又回复了!他们说……说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了!还……还发来了一张悠悠在幼儿园门口的照片!他们警告我,别再耍花样,否则……否则下次发来的,就不是照片了!”
对方竟然知道他们在调查!还拍到了悠悠的照片!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在监视苏晚晴,甚至可能……也潜藏在殷家庄园附近,或者在监视警方的动向!
敌人的狡猾和嚣张,超出了预期。
殷墨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接过熙和的手机,看着苏晚晴转发过来的那张偷拍照——悠悠被生活助理牵着,正走向幼儿园大门,背景模糊,但孩子的脸清晰可见。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殷墨的头顶。对方这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和示威!
“回复他们。”殷墨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对着电话那头的苏晚晴(以及旁边指导的警方人员)说,“告诉他们,钱,可以谈。但我们要当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出所有关于悠悠身世的原始证据。时间地点,由他们定。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如果悠悠少了一根头发,我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挂断电话,殷墨看向熙和,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计划提前。熙和,这次……恐怕真的要你冒险了。”
熙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写满信任与托付的眼睛,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股混杂着紧张、兴奋和义无反顾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神亮得惊人:
“放马过来!看爸爸我怎么教他们做人!”
决战,似乎要提前到来了。而这场围绕着鲜血、谎言与贪婪的战争,将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殷墨与熙和,这对意外结合却已密不可分的伴侣,将携手直面最黑暗的过去,守护他们珍视的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