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墨那带着血腥气的警告,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让暗处的对手短暂地沉寂了。但无论是殷墨、熙和,还是警方,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绑架勒索升级为更直接的威胁,绝不会就此罢手。
计划被迫提前,也更加凶险。殷墨将熙和揽入怀中,一遍遍低声叮嘱着各种预案和注意事项,紧蹙的眉心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担忧,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锋利,却也更加脆弱。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第一。”殷墨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熙和的后颈,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大卫和警方的人会混在人群里,我也会在指挥车里,信号就在你身上,一旦有变,立刻终止,明白吗?”
熙和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却略快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紧张,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可是要和你一起摆烂到老的人,才不会轻易折在这种地方!”
他抬头,对上殷墨深邃的眼眸,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狡黠,还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再说了,能和大佬并肩作战,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等我凯旋,你得好好奖励我!”
殷墨被他这故作轻松的样子弄得心头一软,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等你回来,想要什么都有。”
行动定在两天后。对方果然回复了邮件,同意“当面交易”,地点选在了市郊一处废弃的工业园仓库区,时间则是傍晚。那里地形复杂,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逃跑,也便于……设伏。
对方显然也做了精心准备。
行动当天,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熙和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休闲装,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夹克,里面藏着微型通讯器和定位器。他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为贪财而铤而走险的“中间人”,而不是那个在庄园里作威作福(?)的“熙先生”。
殷墨亲自送他到庄园门口。殷子诺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小家伙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了抱熙和的腿,又仰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殷墨,小声说:“爸爸,父亲,小心。”
殷墨揉了揉他的头发,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庄园,消失在暮色之中。殷墨没有同去交易现场,而是坐镇指挥车,与警方负责人一起,通过熙和身上的设备和外围布控的无人机、人员,监控着全局。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代表熙和位置的那个闪烁光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废弃仓库区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阴森而荒凉。约定的地点是其中一间半塌的仓库。熙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是经过处理的、只有表面一层是真钞的“赎金”),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几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早已等在那里,身形彪悍,眼神警惕。为首的是个矮壮的男人,正是那个被锁定的赵护工!他此刻的眼神阴鸷贪婪,早已没有了疗养院里的卑微。
“东西带来了?”赵护工的声音粗嘎,目光在熙和身上和他手里的箱子上逡巡。
熙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紧张又贪婪:“带、带来了!钱都在这里!悠悠的身世证据呢?还有……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她们母女的承诺!”
赵护工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都在这里。林静婉的日记复印件,当年协议的副本,还有……那小丫头的出生证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熙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手提箱放在地上,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钞票”。就在赵护工几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熙和看似因为害怕而脚下一滑,身体踉跄着向旁边倒去,手“无意中”碰到了旁边堆积的废弃油桶。
“哗啦——!”
几个油桶被他撞倒,发出巨大的声响,里面的残渣泼洒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气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护工等人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并掏出了武器(棍棒和匕首)。
“妈的!想耍花样?!”赵护工怒骂。
就在这剑拔弩张、对方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
“行动!”
指挥车里,殷墨一声令下!
仓库四周早已埋伏好的警方特警和殷墨的保镖,如同猎豹般扑出!破窗、破门,动作迅猛,训练有素!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呼喝声、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仓库!赵护工等人猝不及防,慌乱中试图反抗或逃跑,但在绝对优势的警力面前,抵抗只是徒劳。短短几分钟,包括赵护工在内的五名嫌疑人全部被制伏,戴上手铐。
熙和被第一时间护送到安全区域,除了身上沾了点灰和油污,毫发无伤。他拍着胸口,对赶过来的大卫龇牙咧嘴:“吓死爹了!差点以为要挨揍!”
大卫看着他还有心情耍宝,松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笑。
警方迅速控制了现场,收缴了那个文件袋和赵护工等人的通讯工具。文件袋里的东西,与殷墨从保险箱里得到的证据互相印证,甚至更多了一些细节,包括当年具体经办悠悠“送养”(实则是卖给一户偏远山区人家,后来那户人家出事,孩子辗转被苏秉文找到并秘密交给女儿苏晚晴抚养)的中间人信息。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指挥车里,殷墨看着屏幕上熙和安然无恙被护送上车的画面,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深切的担忧。
熙和被直接送回了庄园。车子刚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拉开,殷墨站在车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二话不说,一把将熙和拽了出来,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让熙和骨头都发疼,但他能感觉到殷墨身体的细微颤抖,和那急促不稳的心跳。
“没事了……我没事……”熙和回抱住他,轻声安抚,心里也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后怕。
殷墨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良久,才哑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
“好好好,下次一定……”熙和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下次有事,估计还得上。
庄园里的气氛,随着熙和的平安归来和行动的成功,终于放松下来。苏晚晴得知消息,喜极而泣,抱着悠悠不停地对殷墨和熙和鞠躬道谢。
警方连夜审讯赵护工等人。起初赵护工还试图狡辩,声称自己只是“拿钱办事”,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警方的心理攻势下,终于崩溃,吐露了实情。
幕后主使,果然不是殷正业的余党,也不是苏秉文那边泄露,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人——殷老爷子生前最后一位私人医生,也是他晚年最信任的人之一,陈医生。
陈医生在殷老爷子身边服务多年,深得信任,也因此接触到了殷家不少隐秘。他无意中发现了殷老爷子收藏的关于林静婉事件的证据副本(殷老爷子可能出于某种复杂心理,留下了备份),又结合苏秉文去世前后的一些异常,以及苏晚晴母女的存在,起了贪念。他知道殷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不可能无动于衷,更知道殷家绝不允许这样的丑闻曝光。于是,他找到了因赌博欠下高利贷、在疗养院工作的赵护工,许以重利,策划了这场针对苏晚晴母女的勒索。他利用自己对殷老爷子和殷家旧事的了解,以及赵护工在疗养院工作的便利(获取信息、制造背景音),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以大捞一笔后远走高飞。
却没想到,殷墨的反应如此迅速狠辣,更没想到,熙和会亲自涉险,配合警方布下天罗地网。
陈医生在自家别墅被警方带走时,还穿着睡袍,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真相大白,元凶落网。困扰殷家多年的隐秘,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肮脏的方式被彻底揭开。
尘埃落定后,殷墨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他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枚怀表——母亲的,和小姨的,还有那些泛黄的照片、日记和协议。所有的恨意、愤怒、痛苦,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救援和真相揭露后,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悲哀。
为母亲,为小姨,也为那个在家族利益和兄弟情谊(?)之间做出冷漠选择的父亲,还有那个被贪婪和邪念吞噬了一生的二叔。
熙和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
“小诺睡了,一直念叨着你。”熙和说,“苏晚晴那边也安抚好了,她带着悠悠暂时还住在这里,说想等事情彻底了结再走。”
殷墨“嗯”了一声,端起牛奶,却没有喝,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旧物上。
“殷墨,”熙和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都过去了。”
“过不去。”殷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小姨死了,母亲也可能因此早逝。悠悠……她本该在殷家长大,却因为那些肮脏的交易,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而我父亲……他明明知道,却选择了掩盖。”
他将牛奶放下,伸手将熙和揽进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熙和,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冰冷,虚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
熙和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用力回抱住殷墨,拍着他的背:“谁说的?那是以前!现在这个家,有你,有我,有子诺,我们把它变好了!你看,子诺多开朗,多聪明!我们把他教得多好!还有悠悠,她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们可以好好补偿她,让她知道,她还有亲人,还有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殷墨,你不能用过去那些烂人的错,来惩罚你自己,惩罚我们这个家。我们要做的,是把那些烂掉的根挖干净,然后,种上新的、好的种子。我们有这个能力!”
殷墨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熙和那双亮晶晶的、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阴霾,没有对过去的恐惧,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
是啊。他有熙和。有这个总能用最直接、最温暖的方式,刺破黑暗、带来光明的人。他还有子诺,那个正在健康快乐成长的儿子。现在,还有了悠悠,那个流着相同血脉、需要被保护和疼爱的妹妹。
过去的阴影无法抹去,但未来,可以重新书写。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的沉重,似乎被熙和这通“歪理”冲散了不少。他低头,在熙和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挖掉烂根,种新的。”
几天后,殷墨正式对外公布了部分调查结果(隐去了最不堪的细节),以“家族内部个别人士利用旧事实施不法活动已被警方抓获”为由,解释了近期的一些风波,并宣布将加大对殷氏慈善基金会的投入,设立专门针对儿童保护、家庭暴力受害者和心理健康领域的救助项目,以此告慰母亲和小姨的在天之灵。
私下里,他与苏晚晴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尊重苏晚晴的意愿,没有强行要求悠悠认祖归宗,但明确表示,悠悠永远是殷家的孩子,他会承担起作为兄长和监护人的责任,确保悠悠得到最好的教育、医疗和未来发展的支持。苏晚晴可以选择继续抚养悠悠(殷家提供一切必要帮助),也可以选择让悠悠更多地融入殷家。
苏晚晴哭成了泪人,最终选择让悠悠在殷家和苏家之间自由往来。她感激殷墨的宽厚,也明白,给悠悠一个更广阔、更安全的未来,才是对女儿最好的爱。
悠悠似乎也很喜欢殷家庄园,尤其是喜欢跟着“子诺哥哥”和“熙和叔叔”玩。她的到来,给庄园增添了一份新的童趣。
殷子诺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会教她玩简单的乐高,会分享自己的绘本,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看向悠悠的眼神,是哥哥式的温和与保护。
生活,似乎真的在向着新的、更好的方向前进。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殷墨处理完工作,走出书房,看到客厅地毯上,熙和正毫无形象地摊着,一手搂着已经睡着的悠悠,另一只手还在笨拙地试图帮殷子诺调整一个卡住的乐高零件。殷子诺小眉头皱着,认真地研究着图纸。
暖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乐高塑料的轻微气味,和一种名为“家”的、宁静而饱满的气息。
殷墨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冰封的角落,也终于被这温暖的阳光彻底融化。
他走过去,在熙和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那个捣乱的零件,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问题。
“哇!还是殷总厉害!”熙和立刻拍马屁。
殷子诺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爸爸果然最棒”的光。
殷墨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他伸出手,揉了揉熙和乱七八糟的头发,又轻轻摸了摸殷子诺的脑袋,最后,目光落在睡得香甜的悠悠脸上,眼神柔软。
他的世界,曾经充满冰冷的算计和沉重的秘密。但现在,这里有光,有温度,有需要他守护的家人,也有愿意与他并肩前行、照亮他黑暗的伴侣。
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过去的伤痛,就让它留在过去吧。未来,他们会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得温暖而坚固。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铺满了绚烂的晚霞。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