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带来的血型疑云,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深水炸弹,在殷墨和熙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AB型Rh阴性血,这个被称为“熊猫血”的罕见血型,像一道无法解释的咒语,将苏晚晴的女儿悠悠,与殷家上一代讳莫如深的往事,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车厢内,死寂蔓延。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和殷墨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查清楚。”殷墨的声音冷得淬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我要知道悠悠的生物学父亲是谁,不惜一切代价。苏秉文生前的所有社会关系、医疗记录、甚至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给我筛一遍。还有林静婉……她当年的病历、死亡证明、接触过的人,所有能找到的蛛丝马迹,我都要!”
“是,殷总!”大卫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立刻应下。
挂断电话,殷墨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唯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熙和看着他,心脏揪紧。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殷墨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上。那手背冰凉,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
“殷墨……”熙和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殷墨没有睁眼,只是反手,用力握住了熙和的手,力道大得让熙和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挣扎。
“如果……”殷墨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脆弱,“如果悠悠真的是……小姨的孩子。那她的父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呼之欲出的可能性,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两人心头——殷老爷子。那个刚刚去世、曾与苏秉文关系密切、又与林静婉是姻亲的男人。
“先别乱猜。”熙和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等查清楚了再说。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殷墨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最好不是。”他低声道,语气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会怎样,但那未竟的话语里蕴含的愤怒与决绝,让熙和都为之心惊。
接下来的几天,殷家庄园笼罩在一片无形的低气压中。殷墨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处理必要的集团事务和殷老先生的丧葬后续,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通过电话和视频指挥着对旧事的调查。他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厉气息。
熙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殷墨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冲击和压力——刚刚送走关系复杂的父亲,又骤然直面母亲和小姨可能被掩盖的死亡真相,甚至可能牵扯出更不堪的血缘秘密。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难以保持平静。
他试图用以往的方式逗殷墨开心,比如端去奇形怪状的点心,或者拉着他看无脑搞笑综艺,但效果甚微。殷墨最多只是敷衍地扯扯嘴角,眼神里的沉重却挥之不去。
倒是殷子诺,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的异常气氛。他变得更加安静乖巧,做完自己的功课后,会默默给殷墨端去一杯温水,或者把自己新拼好的乐高模型放在殷墨的书桌上,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殷墨。
这天下午,熙和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强行把殷墨拉出去散散心,大卫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比上次更加凝重。
“殷总,有初步进展。”大卫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悠悠出生时留存的新生儿足跟血样本(用于疾病筛查,按规定会保存一段时间),并与殷老先生生前在疗养院体检留下的生物样本,进行了……DNA亲缘关系比对。”
殷墨拿着手机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卫的声音艰涩地响起:“排除直系亲子关系。但是……Y染色体STR分型显示……存在较近的父系亲缘关系可能性。通俗来说,悠悠的生物学父亲,与殷老先生……很可能来自同一个父系家族,是堂兄弟、叔侄,或者……更近的关系。”
不是殷老爷子本人,但来自同一个父系家族!
殷墨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结果,排除了最不堪的那种可能性(悠悠是殷老爷子的私生女),却将嫌疑范围,指向了殷家内部,其他与殷老爷子有血缘关系的男性!
是谁?殷老爷子那一辈的兄弟?还是……殷墨那些早已疏远、甚至有的已经不在人世的堂叔伯?又或者……
一个更加模糊、却也更加惊悚的名字,浮现在殷墨的脑海——殷承业?他那个已经被自己打压下去、心怀怨恨的堂叔?不,年龄对不上,殷承业只比殷墨大十几岁,林静婉去世时,殷承业也还是个青年……
“另外,”大卫继续汇报,声音更加低沉,“关于林静婉女士的死亡记录……我们找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当年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但据当时一位已经退休的医院档案管理员模糊回忆,林静婉女士被送到医院时,似乎……有外伤痕迹,而且情绪非常激动。但具体的抢救记录和病历……缺失了关键几页。那位管理员说,当时好像……有身份特殊的人来过医院,之后记录就被封存修改了。”
外伤?情绪激动?身份特殊的人?封存修改记录?
殷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母亲去世不到半年,小姨也突然“急病”去世,现场可能还有外伤和激烈情绪,事后记录被篡改……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简单的自然死亡!
“当年负责诊治的医生护士呢?”殷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主诊医生几年前已经去世。当时参与抢救的一名护士还在,但已经移居海外,我们正在尝试联系。另外……”大卫顿了顿,“我们查到,在林静婉女士去世前后,苏秉文的银行账户,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时间点……很微妙。”
苏秉文!又是他!巨额资金,封口费?还是……酬劳?
线索如同一团乱麻,但指向的箭头,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指向那个刚刚去世、曾手握大权的殷老爷子,以及他身边最忠心的副手苏秉文!
“继续查!”殷墨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颤抖,“那个可能存在的‘身份特殊的人’,给我挖出来!联系上那个护士!还有,殷家所有与我父亲同辈、且当年有可能接触到我小姨的男性成员,全部排查!重点是……他们当年的行踪,以及……是否有过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资产变动!”
“是!”
挂断电话,殷墨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熙和,肩膀微微耸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挺直却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熙和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了他。他能感觉到殷墨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殷墨……”熙和把脸贴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别一个人扛着。我在这儿。”
殷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将熙和紧紧拥入怀中。那是一个近乎窒息的拥抱,充满了恐慌、愤怒、无助,以及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熙和……”殷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破碎,“我好像……一直在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关于我母亲,关于我小姨,关于这个家……”
他的声音哽住了。
熙和用力回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现在不是在查吗?把谎言撕开,不管多难看,我们一起面对。”
他抬起头,看着殷墨通红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疼得厉害。他踮起脚,在殷墨冰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
“殷墨,你记住,”熙和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是你。你有我,有子诺,我们有我们的家。那些过去的肮脏事,伤害不了我们。”
殷墨深深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与痛苦,似乎因为这番话,而稍微平息了一些。他将额头抵在熙和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生活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迟疑:“殷总,熙先生……门口,苏晚晴小姐来了。她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您和熙先生。”
苏晚晴?她怎么会突然上门?还是在调查进行到如此敏感的时刻?
殷墨和熙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让她在客厅等。”殷墨松开熙和,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客厅里,苏晚晴坐立不安,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看到殷墨和熙和走进来,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紧张和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苏小姐,有什么事?”殷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晚晴“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他们面前!
“殷先生!熙先生!求求你们!救救悠悠!救救我的孩子!”她泪如雨下,声音凄厉而绝望。
熙和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扶她,却被殷墨一个眼神制止了。
“起来说话。”殷墨皱眉,“悠悠怎么了?”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有人……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说知道我父亲的秘密,知道悠悠的身世……他们……他们要我拿出一大笔钱,不然……不然就要把悠悠的身世公之于众,还要……还要对悠悠不利!他们说……说悠悠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殷家的耻辱……殷先生,我知道我们母女身份低微,不配和殷家扯上关系……可是悠悠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看在我父亲当年为殷家做过事的份上,救救她!我把怀表给你们,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保护悠悠!”
她一边哭诉,一边从随身的包里,哆哆嗦嗦地又掏出了那枚旧怀表,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封。
恐吓电话?勒索?威胁悠悠安全?
殷墨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快速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烧灼痕迹的信纸,字迹娟秀却潦草,是女性的笔迹。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小姨林静婉的字!
信纸上的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绝望:
【……姐姐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骗了我……他们都骗了我……这个孩子……我不能留……可是……】
【……苏大哥,求求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把孩子送走,送到一个永远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殷家……就让一切都随我一起埋进土里吧……】
落款是——静婉绝笔。
时间是……殷墨母亲去世后第三个月。
殷墨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封信,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林静婉当年果然怀了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她原本不想要,甚至可能试图……是苏秉文帮她处理了后续?那孩子……难道就是悠悠?!那恐吓电话里的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苏秉文生前泄露了秘密?还是……当年还有别的知情人?
“这信……你从哪里来的?”殷墨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晚晴。
苏晚晴被他眼中的寒光吓得一哆嗦,哽咽道:“是……是我父亲临终前,和怀表一起……塞在我手里的。他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眼睛看着我,指了指这信,又指了指怀表……我……我之前不敢拿出来……我怕……怕惹祸上身……可是现在,悠悠有危险,我……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哭着磕头:“殷先生!那些人说,给我三天时间筹钱,不然……不然就要动手!我报警了,可是警察说没有实质证据,只能备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你们!”
恐吓,勒索,利用悠悠的身世秘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殷家的旧事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一直潜伏在暗处,就等着苏秉文去世、殷老爷子病危或去世,这个秘密最可能被重新翻出来的时机,跳出来兴风作浪!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报复殷家?或者,两者皆有?
殷墨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可疑的名字和面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悠悠的安全,并揪出幕后黑手。
“大卫!”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大卫立刻推门进来。
“立刻加派最可靠的人手,二十四小时保护苏晚晴母女,尤其是悠悠,不能有任何闪失!联系警方高层,以殷氏集团名义,要求对此勒索恐吓案件高度重视,成立专案组,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进展!另外,”殷墨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和怀表上,眼神冰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给我查!查这个恐吓电话的来源,查当年除了苏秉文,还有谁可能知道林静婉怀孕和生产的事!查殷家内部,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殷总!”大卫领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殷墨这才看向瘫软在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看着他的苏晚晴,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小姐,你和悠悠暂时留在殷家庄园,这里最安全。把事情经过,包括恐吓电话的每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告诉我的助理。至于你父亲的旧事……”他顿了顿,“等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我会给你,也给悠悠,一个交代。”
苏晚晴如蒙大赦,哭得几乎虚脱,被生活助理扶了下去安置。
客厅里,只剩下殷墨和熙和,以及那枚冰冷的怀表,和那几页浸透着痛苦与绝望的绝笔信。
真相的拼图,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一块块呈现。而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过往的伤痛,更有当下迫在眉睫的危机。
殷墨看着手中的信纸,又看看身边神色凝重的熙和,以及闻讯赶来、安静地站在客厅门口、小脸上写满担忧的殷子诺。
他的世界,曾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守护的责任。现在,这里有了需要他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人,也有了必须去揭开的、血淋淋的旧伤疤。
而那个躲在暗处、试图用最卑劣的方式搅动风云的敌人,已经将毒手伸向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熙和,”殷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悠悠,为了小姨,为了母亲。
更是为了他们这个刚刚筑起温暖壁垒、绝不容许任何人摧毁的家。
熙和握紧了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暴,已然来临。而他们,将并肩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