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诺的烧在医生对症下药和精心照料下,第二天便退了下去,只是还有些咳嗽和恹恹的。殷墨推迟了上午的会议,亲自在套房客厅里远程处理公务,隔一会儿便进卧室看看孩子的情况。
熙和则成了全职“保姆”,端水喂药讲故事(虽然他讲的故事通常改编得面目全非),试图用各种方法逗殷子诺开心。也许是生病让人脆弱,殷子诺比平时更加依赖熙和,小脑袋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那些荒诞不经的冒险故事,偶尔咳嗽几声,像只生病的小猫。
“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坐那个……会转的大轮子!”熙和指着旅游手册上的摩天轮图片许诺,“还有,吃那种浇满巧克力酱的……叫什么来着?华夫饼!”
殷子诺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殷墨的特别助理大卫带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进来,介绍说是当地最好的华人营养师兼厨师,擅长调理病后身体。她很快用带来的食材,在套房的简易厨房里做出了一桌清淡却美味营养的病号餐。
殷墨陪着殷子诺吃了点东西,确认他精神好些了,才重新投入下午密集的会谈和谈判中。出门前,他特意叮嘱熙和:“下午就在酒店休息,别带他出去。安保会留在附近。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熙和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乖乖点头。他知道,昨天的事让殷墨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几天,殷墨几乎是以一种恐怖的效率和工作强度,推进着危机的解决。他白天与霍华德团队及各方律师、技术专家开会,晚上则与国内团队、其他时区的合作伙伴进行视频会议,还要抽空应对本地媒体和政界的试探。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
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会抽出时间,哪怕只有十几分钟,回酒店陪殷子诺吃晚饭,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听熙和讲那些鸡毛蒜皮的“今日趣闻”——比如酒店花园里那只总想偷吃他们点心的鸽子,或者熙和自己尝试用翻译软件点外卖结果闹出的笑话。
熙和看着他日益明显的疲惫,心里那点被“圈养”在酒店的无聊和轻微抱怨,渐渐被心疼取代。他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在殷墨深夜回来时,提前温好一杯蜂蜜牛奶(虽然殷墨通常只喝一口就说“太甜”);比如在他对着电脑眉头紧锁时,悄悄走过去,动作生疏却认真地帮他按摩紧绷的太阳穴;再比如,仗着自己“家属”的身份,强行打断过一次超长的视频会议,理由是“该吃药了”,气得屏幕那头的高管脸色发青,殷墨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顺从地中断了会议。
这些细微的照料,殷墨没有拒绝,只是偶尔看向熙和的眼神,会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殷子诺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又恢复了活力。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父亲和“父亲”之间的不同,变得更加乖巧,会主动把自己的编程游戏静音,会在殷墨回来时,给他递上拖鞋(虽然尺码不对)。
这天下午,殷墨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与对方最大投资方幕后代表的秘密会面,地点在一家私人艺术画廊。这场会面将直接决定是走向更激烈的对抗,还是有可能找到谈判的突破口。对方行事诡秘,要求殷墨只带一名助理,且不能有任何安保人员靠近画廊附近。
临行前,殷墨换上了一身更显休闲的浅灰色羊绒西装,少了些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雅痞的艺术气息。他对着镜子整理袖扣时,熙和靠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忽然说:“喂,殷墨,你会不会有危险?”
殷墨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向他:“不会。只是谈判。”
“哦。”熙和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那……早点回来。小诺说想等你回来,一起拼那个新买的……叫什么来着,卫星空间站乐高。”
殷墨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
“担心我?”他低声问,目光锁着熙和有些闪烁的眼睛。
“谁、谁担心你了!”熙和像被踩了尾巴,梗着脖子,“我是怕你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夫和拖油瓶!”
殷墨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没有拆穿他。他拿起旁边的大衣,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U盘、实则带有紧急定位和报警功能的小装置,递给熙和。
“这个,你拿着。如果……”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吉利,改口道,“万一有什么急事,按这里。”
熙和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玩意儿,攥在手心,感觉沉甸甸的。他看着殷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小心点。”
殷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画廊的会面,远比预想中更诡谲。对方代表并非预期中的商业精英,而是一位衣着考究、谈吐风雅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派贵族后裔。谈话绕过了具体的法律和技术细节,一直在艺术、哲学甚至家族秘辛的边缘游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暗藏机锋,试探着殷墨的底线、软肋和真实意图。
殷墨应对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足够的知识储备和鉴赏力,又始终保持了商业上的冷静和距离。他察觉到对方似乎在刻意拖延时间,心中警惕渐生。
与此同时,酒店套房里,熙和正陪着殷子诺拼乐高。不知怎的,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右眼皮在跳。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行人。一切如常,安保人员的车辆也依旧停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他甩甩头,正准备回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栋建筑的二楼窗户。那里,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有一个反光点一闪即逝。
望远镜?还是相机镜头?
熙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殷墨临走前的叮嘱,想起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他立刻拉上了窗帘,快步走回客厅,对正在玩平板的殷子诺说:“儿砸,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躲猫猫升级版!你去衣帽间最里面的柜子里躲好,我不叫你,绝对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能出声,好不好?”
殷子诺抬起头,看着他严肃的表情,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抱着他的小恐龙玩偶,乖乖钻进了衣帽间深处那个带锁的、存放换季衣物的巨大衣柜里。熙和从外面把柜门锁好,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U盘状的报警器,却没有立刻按下。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空无一人。但他能听到,电梯似乎停在了他们这一层,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不是服务生的节奏。
熙和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扫视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殷墨不抽烟,但客房服务会准备)和墙角的一盆高大的龟背竹上。
他蹑手蹑脚地移动过去,拿起烟灰缸,躲在了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后面,屏住呼吸。
门锁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人在撬锁!
时间仿佛被拉长。熙和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闻到植物土壤微腥的气息,能感觉到冰冷的烟灰缸硌着手心的痛感。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反手关上了门。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显然在搜寻什么。
当他走向卧室方向时,背对着熙和。
就是现在!
熙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龟背竹后猛地蹿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向那人的后脑!
“砰!”一声闷响。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袭击,身体晃了一下,闷哼一声,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迅速转身,眼神凶狠地看向熙和,手向腰间摸去!
熙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脚下却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套房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殷墨带着两名身着便装但行动迅猛的保镖冲了进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上前,精准而狠厉地一脚踢飞了那个“维修工”刚掏出的电击器,同时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对方颈侧!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久违的、属于他过往身份的狠辣与果决。
那“维修工”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名保镖迅速上前,将其控制住,并开始检查房间。
殷墨则第一时间冲向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熙和,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熙和感觉到疼。
“有没有受伤?!”殷墨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后怕,快速扫视着熙和的全身。
熙和惊魂未定,看着殷墨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事……小诺……在衣柜……”
殷墨立刻松开他,冲向衣帽间,用微微发颤的手打开衣柜的门锁。殷子诺抱着小恐龙,缩在角落里,小脸有些发白,但看起来还算镇定。
“爸爸……”他小声叫了一声。
殷墨一把将他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和后怕。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眼底的寒意依旧未散。
“没事了,不怕。”他低声安抚着儿子,目光却看向慢慢走过来的熙和。
熙和腿还有点软,他走到殷墨身边,看着被保镖控制住、已经昏迷的闯入者,又看看殷墨紧绷的侧脸和怀中安然无恙的殷子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迟来的恐惧,让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殷墨一手抱着殷子诺,另一只手伸出,将熙和也用力揽进怀里。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紧密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拥抱。
熙和的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画廊的颜料与旧书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你……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他闷闷地问,声音带着鼻音。
殷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直觉。”
事实上,在画廊与那位贵族后裔周旋时,他佩戴的、与酒店安保系统隐秘连接的微型警报器,在套房门锁被异常开启的瞬间,就向他发出了无声的震动预警。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中断了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便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什么商业谈判,什么战略布局,在那一刻,都比不上眼前这两个人的安全重要。
霍华德先生随后打来电话,语气凝重地告知,他们刚刚截获情报,竞争对手那边雇佣了本地一股灰暗势力,意图绑架殷墨的家人作为要挟筹码,目标很可能就是酒店。画廊的会面,纯粹是为了拖住殷墨。
“Elvis,我很抱歉,我们的安保出现了漏洞……”霍华德的声音充满愧疚。
殷墨只冷冷回了一句:“人我抓到了,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追究霍华德的责任,但那份冰冷的语气,已足以让对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后续的处理迅速而高效。闯入者被移交给了当地警方(以及霍华德先生“打过招呼”的特殊部门),酒店加强了安保,甚至整层楼都被暂时清空。殷墨决定立刻更换住处,搬到了霍华德家族名下的一处更为隐秘、安保等级更高的郊外庄园。
转移的路上,殷子诺因为惊吓和疲惫,在熙和怀里睡着了。熙和抱着孩子,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殷墨坐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力道很重,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对不起。”殷墨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挫败和深深的自责,“是我考虑不周,把你们卷进危险里。”
熙和转过头,看着殷墨在昏暗车厢里依旧紧绷的侧脸轮廓,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忽然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
“说什么傻话。”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是你卷我们,是我们自己愿意跟着来的。再说了……”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看,咱们这不是没事吗?还抓住了坏蛋!多刺激!”
殷墨看着他明明害怕却还强装镇定、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不会有下次。”他像是在对熙和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保证。”
熙和靠向他,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
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某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沉淀得更加深刻。那不再是单纯的吸引或依赖,而是历经风雨后,确认彼此是能够互相守护、并肩作战的盟友,是能够将最脆弱的后背交付对方的……伴侣。
欧洲之行,远比预想的更加波澜起伏。但熙和知道,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只要身边这个男人在,他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他的摆烂人生,似乎在这个遥远的国度,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完成了又一次至关重要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