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衣帽间的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施工队遵循殷墨“务必安静、迅速、不影响日常生活”的最高指示,几乎是在庄园的另一翼悄无声息地开辟着新的空间。熙和每天乐此不疲地跑去监工(捣乱),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大部分都被经验丰富的设计师以“与整体风格不符”或“不实用”委婉驳回,只有少数无伤大雅的小创意被保留下来——比如在角落预留一个隐藏的零食柜,以及一面可以随意涂鸦又便于擦洗的“灵感墙”。
殷墨对此不置可否,只要求所有材料必须环保,细节必须精致。他偶尔会在傍晚时分,结束一天工作后,踱步到施工现场,沉默地看一会儿,有时会指出某个柜体深度或灯光角度的细微问题,每次都精准得让设计师汗颜。熙和则像只炫耀宝藏的猫,围着他转,叽叽喳喳地讲解自己的“伟大构想”,殷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落在熙和因兴奋而发亮的脸上,眼底深处有暖意无声流淌。
这段日子,殷墨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涉及家族慈善基金会或文化艺术投资的事务文件带回家处理,有时甚至会递给熙和,让他“看看有没有意思”。起先熙和以为他又在试探自己,警惕地翻看几页,发现大多是些儿童艺术教育资助计划、偏远地区图书馆建设、或是扶持小众独立设计师的项目,与他“摆烂”的价值观并不冲突,甚至……还有点意思。
于是他开始大放厥词,从“为什么只资助古典音乐不搞点摇滚乐”到“这个图书馆设计太死板应该加个滑梯和懒人沙发阅读区”,意见提得毫不客气,甚至称得上离谱。殷墨并不反驳,只是偶尔会将其中一些(在专业人士看来或许可行的)点子记录下来,让特助去“评估”。
一来二去,熙和竟也隐隐有了一丝“参与感”,虽然这种参与更像是高级玩家带菜鸟逛游戏地图,指点江山,但感觉不坏。
殷子诺的变化更为明显。他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出于戒备或疏离,而是一种安然的沉静。他在学校交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个同样痴迷编程但性格开朗的小男孩。他开始在晚餐时,用依旧简短但清晰的句子,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或者展示他新编的小程序。熙和总是最捧场的那个,殷墨虽言语不多,但倾听的姿态和偶尔的提问,都让殷子诺的眼睛越发闪亮。
这个家,像一台原本冰冷精密的仪器,被注入了润滑的暖油,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变得顺滑而富有生气。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殷承业虽然被拔除了在殷氏的核心权力,多年的经营却并非毫无根基。他像一头受伤后潜伏起来的鬣狗,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目光怨毒地注视着庄园里日益融洽的“一家三口”。
这天,一份加密邮件被送到了殷墨的私人邮箱,发件人匿名。邮件内容是一份医学报告的部分截图和几段经过剪辑的音频。报告截图指向殷墨脑部那个曾被判定为良性的陈旧阴影,旁边用醒目的红字标注着“不典型增生,恶性转化风险待查”。音频则是经过处理的、模糊的对话片段,依稀能听出是某个医生(声音被处理过)在说“……情绪不稳定可能是前兆……需要密切观察……对亲近之人存在潜在风险……”
附言只有一句话:“殷总,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有些真相不应被掩盖。”
几乎是同一时间,熙和的社交账号小号(他用来潜水追八卦的)收到了一条陌生私信,附带着几张偷拍照片。照片里,是殷墨在复健初期,因疼痛或 frustration 而眉头紧锁、甚至有一次不慎挥开复健师手的瞬间。照片角度刁钻,刻意突出了殷墨表情中的冷厉和不耐。私信内容充满“关切”:“熙先生,听说殷总苏醒后性情有些变化?这些照片……您作为最亲近的人,应该多留心。毕竟,脑部受伤的人,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两条信息,指向同一个恶毒的阴谋——从医学和心理层面,双管齐下,制造恐慌,离间殷墨与熙和,甚至暗示殷墨可能对家人构成威胁。
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险,直击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不确定。
殷墨看到邮件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能结冰。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邮件转发给了自己的医疗团队和网络安全部门,下令彻查来源,并评估报告截图的真实性。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于自己被构陷,而是……熙和会不会看到?会不会相信?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熙和也气冲冲地拿着手机闯进了书房,屏幕差点怼到殷墨脸上:“你看!这哪个孙子干的?P图技术这么烂也好意思拿出来造谣?!”
他脸上只有愤怒和被冒犯的火气,没有丝毫的怀疑或恐惧,甚至没等殷墨解释那封邮件,就机关枪似的开始吐槽:“还‘性情大变’?他是不是对‘变’有什么误解?你明明是从冰山变成闷骚……啊不是,是变得稍微有点人味了!这也能拿来做文章?还有这照片,拍得丑死了!一点都没拍出我老公的英俊潇洒!”
殷墨看着他因气愤而涨红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全然信任的眼睛,心中那块因邮件而骤然冻结的寒冰,瞬间消融,甚至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
他伸手,拿过熙和的手机,扫了一眼那些拙劣的照片和挑拨离间的私信,然后直接删掉,拉黑。
“不用理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跳梁小丑而已。”
“我当然不会理会!”熙和夺回手机,犹自气愤难平,“但这种手段太下作了!摆明了就是想让你不安,让我们内讧!肯定是殷承业那个老阴比!”
殷墨没有否认,他走到熙和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进他眼里:“熙和,看着我。”
熙和愣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
“我脑子里的阴影,是良性的,不会恶化,更不会影响情绪和判断。”殷墨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我醒来后的任何‘变化’,都与你有关,与它无关。”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熙和的肩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子诺。这一点,你可以永远相信。”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在用他最珍视的理性和承诺,给予最坚实的安全感。
熙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酸酸胀胀,又无比踏实。他所有虚张声势的怒气都消散了,只剩下眼底微微的湿意和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谁、谁要你保证这个了……”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我就带着小诺和你的家产跑路!”
殷墨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松开手,转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坚实,温暖,充满保护的意味。
“你不会有机会的。”他在熙和耳边低语,语气笃定。
熙和把脸埋在他肩头,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木质香,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却悄悄环上了殷墨的腰。
阴谋的箭矢尚未真正射出,便已被信任的盾牌牢牢挡下,甚至反过来,成了粘合两人关系的催化剂。
殷墨的动作迅疾如雷。医疗团队很快出具了权威的澄清报告,详细解释那份被篡改截图的原始报告,并邀请了数位国际知名的神经外科专家进行远程会诊,结论一致:阴影稳定,良性,无任何恶性转化迹象或风险。这份联合声明被高调地发布在殷氏官网和殷墨的私人社交账号上。
同时,网络安全部门顺藤摸瓜,锁定了邮件和私信的源头——果然与殷承业残留的势力有关,甚至牵扯到一家之前被殷墨打压过的竞争对手。殷墨没有手软,律师函和证据一并送到了对方案头,商业上的反击也随之展开,精准而狠辣。
至于那些偷拍照片,殷墨甚至没有去澄清。他只是让生活助理整理了一批这段时间庄园内的生活照和视频片段——有他耐心教熙和泡茶(虽然大部分是熙和在捣乱),有他和殷子诺一起拼乐高,有一家三口在阳光房其乐融融的下午茶时光,甚至还有熙和睡着后,他轻轻为对方掖好被角的瞬间(不知道谁拍的)——挑选了几张温情且真实的,由殷氏官方账号发布,配文简洁:“家人,是软肋,亦是铠甲。”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用最真实的温暖,映照出那些躲在暗处、蓄意扭曲的影像有多么可笑和卑劣。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殷墨,谴责造谣者。连原本一些持观望态度的股民和合作伙伴,都因殷墨展现出的强大掌控力、对家庭的重视以及迅速果断的危机处理能力,而更加坚定了信心。
殷承业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残留的势力被进一步清扫,本人也因涉嫌商业诽谤和侵犯隐私,面临着新的法律麻烦,彻底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再难翻身。
这场风波,如同一场淬炼的烈火。烧尽了残存的荆棘,也让某些情感,在高温中锻造得更加纯粹和坚韧。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周末,殷墨推掉了所有工作,提出要带熙和与殷子诺去一个地方。
车子驶出市区,开往城郊。目的地并非什么知名景点,而是一个宁静的、临湖而建的老式别墅区。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岁、但维护得极好、带着宽阔花园和玻璃阳光房的别墅前。
“这是……”熙和下车,有些疑惑。
“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殷墨的声音很平静,他牵起殷子诺的手,又自然地向熙和伸出手,“她是个画家,这里曾是她的工作室,也是我们……以前偶尔会来度周末的地方。”
熙和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殷墨主动提及自己的母亲,提及“以前”的家庭生活。他犹豫了一下,将手放进了殷墨的掌心。
殷墨握着这一大一小两只手,推开虚掩的白色栅栏门,走了进去。
花园显然有人定期打理,花草繁盛却不杂乱,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下斑驳光影。别墅内部布置得温馨雅致,充满了艺术气息,墙上挂着不少油画,色彩明媚,笔触灵动,与殷墨现在冷硬的风格截然不同。阳光房里,画架、调色板、未完成的画作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殷子诺好奇地四处张望,黑眼睛亮晶晶的。
殷墨带着他们慢慢走过每一个房间,用平缓的语调,讲述着一些琐碎的往事:母亲喜欢在哪个角落喝茶看书,父亲(殷墨的父亲)偶尔会来这里,虽然依旧严肃,但神情会放松许多;他自己小时候,曾在这里的花园里捕捉昆虫,弄得一身泥巴……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但那种平淡之下,却是一种将最深重的记忆和情感,坦然剖开,呈现给最重要的人看的珍重。
最后,他们停在阳光房的一幅画前。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笑容温柔明亮,眉眼间与殷墨有几分神似。
“这是我母亲。”殷墨说,“她去世得早。子诺出生后不久,这里就很少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熙和,目光深邃:“带你们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也告诉子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
“这里承载的,是殷墨作为‘儿子’和‘孩子’的一部分。冰冷算计、步步为营的那些,是殷氏掌权者必须佩戴的面具。”他的目光扫过这充满温暖回忆的空间,最后落回熙和脸上,“而现在,在你面前,在子诺面前,我不想,也不需要一直戴着那副面具。”
“熙和,”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看到的,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都是完整的我。或许不完美,或许有很多问题,但……”
他握紧了熙和的手,也握紧了殷子诺的小手。
“……我想,和你们一起,在这里,也在未来任何一个地方,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记忆。”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暖洋洋地笼罩着三人。空气里弥漫着旧时光的尘埃气息,和花草的清香。
熙和看着殷墨那双褪去了所有冷硬伪装、只剩下坦诚与认真的眼睛,又看看旁边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却眼神清澈的殷子诺,感觉心里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彻底击中,酸涩与甜蜜交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力反握住殷墨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殷子诺的头发,眼眶发热,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那还等什么?”他声音有些哽,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力量,“赶紧的,殷总!先教会你儿子荡秋千!然后……咱们晚上就在这儿烧烤!我要吃你亲手烤的!烤糊了不算!”
殷墨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痕迹也彻底融化,化作一片深邃而温暖的海洋。他几不可查地弯起唇角,郑重地点头:
“好。”
阳光下,花园里,新的故事,正在书写开头。
而那个曾经只想摆烂度日的灵魂,已经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彻底编织进了这幅名为“家”的、温暖而真实的画卷里。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手握彼此,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