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几不可查的点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无声却深刻地扩散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响和思绪。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灯光下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的距离。
殷墨深邃的眼眸锁着熙和,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审视或冷静,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烙印进灵魂深处。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那样看着他,等待着,给予熙和最后确认或退缩的空间。
熙和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移开视线,想插科打诨地说“留下来干嘛?看你睡觉流口水吗?”,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最终,打破这凝滞的,是殷墨的一个轻微动作。他似乎想坐直身体,但酒意和疲惫让他动作稍显迟缓,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熙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触碰的瞬间,肌肤相贴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去睡吧。”殷墨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借着熙和的力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
熙和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殷墨自然而然握住的手腕,那块深灰色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任由殷墨牵着,像被施了定身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向二楼的主卧——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属于殷墨的私人领域。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间很大,延续了殷墨一贯的极简冷感风格,黑白灰的主调,线条利落,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件抽象的艺术品,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物品,空气里弥漫着和殷墨身上一样的、清冽沉稳的木质香气。
殷墨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似乎真的累极了,揉了揉眉心,对还僵在门口的熙和说:“柜子里有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熙和这才如梦初醒,脸颊更红了。他“哦”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走向巨大的衣帽间,果然在指定位置找到了全新的、尺码合适的睡衣和毛巾牙刷,甚至连护肤品都备好了他常用的品牌。
这细致的准备,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早已存在的笃定。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换上柔软舒适的睡衣出来时,殷墨也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他。
灯光被调暗了,暖黄的光线柔和了房间的冷硬,也模糊了殷墨脸上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少了些白日里的锋利。
熙和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感觉这比之前任何一次“作妖”都要紧张一百倍。
“站着不累?”殷墨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熙和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摆烂人无所畏惧”,然后掀开被子,动作僵硬地躺了进去,离殷墨足有半臂远,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床很大,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和殷墨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殷墨关掉了他那边的床头灯,只留下熙和这边一盏昏暗的壁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之中。
“睡吧。”殷墨说,自己也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熙和能听到殷墨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旁边传来的体温,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酒气与木质香的、独属于殷墨的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他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留下来?就这样?什么都不发生?那刚才那算怎么回事?还是说……这只是大佬的又一次试探?或者,他自己理解错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过度紧张而窒息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在被子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紧紧攥着被角、指尖冰凉的手。
然后,那只手以一种不容拒绝又异常轻柔的力道,握住了他,将他的手指缓缓包裹进掌心。
暖意从交握的手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奇异地抚平了熙和紧绷的神经和狂乱的心跳。
他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挣脱。
殷墨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仿佛只是需要一个安心的触碰。
许久,久到熙和以为殷墨已经睡着了,他才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夜色里的低语:
“别怕。”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他一贯的冷硬截然不同。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熙和心里某个隐秘的闸门。所有的伪装、防备、不确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鼻尖一酸,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殷墨,却将那只被握住的手,更紧地回握了一下。
“谁怕了……”他闷闷地嘟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强撑着补充,“我是怕你睡着了打呼噜吵到我!”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轻笑。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震得熙和耳膜发麻,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会。”殷墨的声音带着笑意褪去后的认真,“睡吧。”
这一次,熙和闭上了眼睛。被紧握的手传来持续的暖意和力量,身边是另一个人沉稳的呼吸和存在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同温润的潮水,将他缓缓淹没。
他竟然,在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在殷墨的身边,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熙和是在生物钟和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中醒来的。他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以及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身侧已经空了,只有微微凹陷的枕头和残留的体温证明昨夜并非幻觉。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冽的木质香。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手腕上那块深灰色的手表在晨光中静静闪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殷墨握过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干燥温热的触感。
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甩甩头,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房间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些睡眠不足的淡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傻气的光彩。
当他故作镇定地出现在餐厅时,殷墨和殷子诺已经在了。殷墨穿着熨帖的衬衫,正在看晨报,听到脚步声,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查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头看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殷子诺倒是好奇地看了熙和好几眼,似乎觉得今天的“父亲”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中进行。佣人布菜,殷子诺安静吃饭,殷墨看报,熙和……埋头猛吃,不敢抬头。
直到早餐快结束时,殷墨才放下报纸,对生活助理吩咐道:“今天下午的行程推后一小时。联系设计师,下午三点过来。”
助理应下。
殷墨又看向熙和,语气平淡无波:“你的衣帽间,需要重新规划一下。下午设计师来,你也一起。”
熙和嘴里塞着三明治,茫然地抬头:“啊?重新规划?我觉得挺好啊……”
“太小了。”殷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熙和没问,但他看着殷墨那双深邃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事实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放不下,他这个人。放不下,未来可能会增加的、属于两个人共同的东西。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含糊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三明治,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
殷子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两个父亲之间流动着一种比以前更紧密、更……奇怪的气氛。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牛奶,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了然的弧度。
下午,设计师准时到来。在测量和讨论的过程中,熙和才真切地感受到殷墨那句“放不下”意味着什么。
殷墨的要求细致到近乎严苛:衣帽间要扩大,打通相邻的房间,增加他的衣物和配饰的专属区域,甚至……预留了未来可能需要的空间。风格上,他罕见地没有坚持一贯的极简,而是默许了熙和提出的一些“增加点色彩和趣味性”的要求。
整个过程,殷墨并没有过多参与讨论,只是坐在一旁,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意见,目光却始终落在熙和身上,看着他对设计师比划划、眉飞色舞地描述他理想中的“摆烂者天堂衣帽间”该有的样子。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纵容的注视。
【衣帽间都要共享了!这跟官宣有什么区别!】
【殷总这行动力!直接改造房子了!】
【熙和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小诺:我好像有点多余?】
改造计划敲定,设计师离开后,殷墨对熙和说:“晚上有个私人酒会,你和我一起去。”
不是询问,是告知。
熙和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通知”式的语气了,撇撇嘴:“又是什么无聊的应酬?”
“几个老朋友,介绍你认识一下。”殷墨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可能会常见。”
以后。常见。
熙和心里那点甜意又蔓延开来。他嘴上却故意说:“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邀请我的份上。不过说好了,要是又有人阴阳怪气,我可不保证会像上次那么‘温柔’。”
殷墨看着他故作凶狠实则眼睛发亮的样子,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随你。”
当晚的酒会在一处私密的高级会所。果然如殷墨所说,规模很小,来的都是他真正核心圈子里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没有媒体,气氛相对轻松。
当殷墨带着熙和出现时,所有人都投来了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殷墨没有过多介绍,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是熙和。” 然后便自然地揽住了熙和的肩膀,将他带入了谈话圈。
这个动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宣告意味。
熙和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重视。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表演”,反而放松下来,偶尔插一两句话,竟然也能接上那些关于经济、艺术甚至马术的话题(得益于原主残留的记忆和他这段时间被殷墨“熏陶”的结果),虽然观点依旧带着他独特的“熙和式”刁钻,却意外地不惹人厌,反而显得鲜活有趣。
殷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只有在熙和某个观点过于跳脱时,才会淡淡地补充一两句,将话题拉回正轨,却不会驳斥他。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和流动的温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酒会中途,殷墨被一位老朋友拉到一旁谈事情。熙和独自站在露台上,吹着夜风,看着城市的璀璨灯火,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和……满足。
“感觉如何?”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熙和转头,是殷墨的那位老朋友,一位看起来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姓秦,是殷墨留学时的同学,也是重要的商业伙伴。
“还不错。”熙和笑了笑,“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秦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洞悉:“阿墨他……变了不少。”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因为你。”
熙和微微一愣,没有接话。
“他以前,像一台精密但冰冷的机器。”秦先生望向远处被众人环绕、却依旧气场卓然的殷墨,语气带着感慨,“眼里只有目标和规则。我们这些朋友,都担心他有一天会把自己绷断。这次醒来……尤其是你出现之后,他好像,终于有了一点‘人’气了。”
他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熙和:“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很重视你。殷墨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是一辈子。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这番话说得真诚而直接,没有豪门圈子里常见的虚伪客套。熙和心里震动,他没想到在殷墨的朋友眼中,自己竟然有如此分量。
他收起玩闹的神色,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应。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脸又有点热。
秦先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酒会结束,回程的车上,殷墨似乎有些微醺,闭目养神。熙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脑子里回响着秦先生的话,又想起昨夜那个温暖紧握的手,和那句“别怕”。
他悄悄转头,看向殷墨的侧脸。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完美而冷硬的线条,但熙和却仿佛能看到那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殷墨放在身侧的手。
殷墨的手指动了动,随即反手,将他的手更紧地包裹住,眼睛并未睁开,只是唇角,扬起了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驶向那个已经被悄然改变的、名为“家”的地方。
熙和知道,他的摆烂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驶入了一片全新的、未知的、却让他无比期待的海域。
而身边这个人,就是他愿意与之共航的,唯一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