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蜜的流水，在殷家庄园里缓缓淌过。那块深灰色的手表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牢牢地圈在熙和的手腕上，成了他所有“摆烂”行头里最格格不入、却又最理所当然的配饰。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那冰凉的表面，尤其是在殷墨看向他的时候——虽然殷墨的目光大多时候依旧沉静如水。
殷墨的复健接近尾声，他已经能脱离手杖，进行正常的行走，只是步伐比常人稍慢，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集团总部，但无论多忙，晚餐时间总会回到庄园。那张长长的餐桌，不再是冰冷的形式，而渐渐有了“家”的温度。
这天，熙和心血来潮，翻出了一套落灰的茶具，声称要举办一场“殷氏内部高级茶话会”。与会人员：他，殷子诺，以及被强行拉来的殷墨。
地点设在阳光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熙和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摆着那套昂贵的紫砂茶具，动作毫无章法，胡乱地冲泡着据说极其名贵的大红袍。殷子诺坐在他旁边，小手捧着一个跟他气质完全不搭的、印着卡通恐龙的小茶杯，一脸严肃地看着熙和糟蹋茶叶。
殷墨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似在阅读，余光却始终落在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上。
“来来来，殷总，尝尝小的亲手泡的‘神仙茶’！”熙和端起一杯颜色深浓、香气（被热水激发过头带着点焦糊味）扑鼻的茶汤，献宝似的递到殷墨面前。
殷墨从文件上抬起眼，看着那杯怎么看都不像能喝的液体，又看看熙和亮晶晶、写满“快夸我”的眼睛，沉默地接了过来。
他浅啜了一口。
味道……一言难尽。苦涩过后是诡异的回甘，还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气息。
“怎么样？”熙和期待地问。
殷墨面不改色地咽下，将茶杯放到一旁，淡淡道：“……尚可。”
“我就说嘛！”熙和得意地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又给殷子诺倒了一杯，“儿砸，你也尝尝！提神醒脑！”
殷子诺看着杯子里黑乎乎的液体，小脸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殷墨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表情，又看看浑然不觉、还在自吹自擂的熙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熙和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茶壶。
“水太沸，时间过长。”他一边说，一边将壶中剩余的茶汤倒掉，重新取茶、温杯、注水……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熙和瞪大了眼睛，看着殷墨那双操控亿万资金的手，此刻优雅地摆弄着茶具，一时间忘了说话。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殷墨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热水注入，茶香这次是真正舒缓地弥漫开来，清雅悠长。
殷子诺也好奇地看着，小嘴巴微微张着。
很快，一杯汤色清亮、香气醇正的茶汤被递到熙和面前。
“尝尝。”殷墨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几分。
熙和愣愣地接过，喝了一口。入口微苦，旋即化开满口甘醇，韵味绵长。跟他刚才那杯“杰作”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喝。”他老实承认，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殷墨没有回答，只是又倒了两杯，一杯给殷子诺，一杯留给自己。他重新坐回藤椅，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
阳光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清雅的茶香和温暖的阳光流淌。熙和盘腿坐着，小口啜着茶，看着旁边安静品茗的殷墨和学着爸爸样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喝茶的殷子诺，心里突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又踏实的情绪填满。
这感觉……好像还不错？
【卧槽！殷总泡茶的样子帅炸了！】
【这氛围！岁月静好！】
【熙和看殷总的眼神！他沦陷了！】
【一家三口！！！我圆满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殷墨有个推不掉的应酬，提前告知不回来用晚餐。熙和带着殷子诺吃了饭，玩了会儿游戏，便打发小家伙去洗澡睡觉。
他自己则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平板看一部狗血爱情剧，看到动情处，还忍不住抽了张纸巾擤鼻子。
剧集播完，片尾曲响起，客厅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熙和瘫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客厅，有点……过于安静了。
他习惯了晚餐时殷墨虽然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习惯了偶尔抬头就能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甚至习惯了殷墨对他各种“摆烂”行为的无奈纵容。
现在人不在，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啧，真是由俭入奢易……”他自言自语地吐槽自己，起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殷墨回来了。
熙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滚得皱巴巴的衣领。
殷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淡淡的酒气。他似乎有些疲惫，扯松了领带，看到还待在客厅的熙和，有些意外。
“还没睡？”
“啊……追剧呢。”熙和晃了晃手里的平板，故作轻松，“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要喝到天亮。”
“嗯，提前结束了。”殷墨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在熙和刚才的位置坐下，揉了揉眉心。
熙和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喝酒了？难受吗？要不要……喝点蜂蜜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贤惠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殷墨抬眸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不清：“你会弄？”
“瞧不起谁呢！”熙和立刻找回状态，梗着脖子，“泡个蜂蜜水还能难倒我？” 说着，他就转身往厨房走。
等他端着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回来时，发现殷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平日里迫人的气势收敛，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感。
熙和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蹲下身，近距离地看着殷墨的睡颜，心跳莫名有些快。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还挺乖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下滑，落在殷墨微抿的薄唇上。那唇色很淡，看起来……
打住！熙和猛地惊醒，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赶紧直起身，欲盖弥彰地拿起旁边的薄毯，动作有些粗鲁地盖在殷墨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殷墨的眼睛却睁开了。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清醒而深邃，直直地看向熙和，仿佛早已洞悉他刚才所有的注视和慌乱。
熙和的动作僵住，像被抓包的小偷，脸颊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
殷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熙和无所适从。
半晌，殷墨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低低沉沉，敲在熙和的心上：
“熙和。”
“啊？”熙和紧张地应了一声。
殷墨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块深灰色的表上，又缓缓移回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留下来。”
不是疑问，不是命令，而是一个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答案的陈述。
熙和的心跳骤然失序，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殷墨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所有插科打诨的防御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过分暧昧的气氛，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最终，熙和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客厅里，温暖的灯光下，两个身影靠得很近，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无声地对视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乎未来的仪式。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身份、谎言和最初目的编织成的薄冰，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熙和的摆烂人生，似乎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回避的……终极考题。而这一次，他好像，并不想交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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