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墨那短暂而剧烈的“反应”,如同在殷家这潭深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持续扩散。
殷承业那边彻底没了声息,据生活助理打听来的消息,这位堂叔似乎“身体抱恙”,暂时在家休养,连公司都很少去了。之前跟着他来的几位董事,也变得异常安分,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联系熙和这边,委婉地表达“一切以殷总康复为重”的态度。
熙和对这些墙头草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并不意外。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医疗室进行他的“唤醒实验”,曲库从《大悲咒》remix扩展到了抖音神曲大串烧,偶尔还会声情并茂地朗读几段《小王子》,美其名曰“唤醒大佬内心深处的童真”。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着什么发生的焦灼感。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
熙和因为晚上多喝了两杯奶茶(他新开发的“肥宅快乐养生法”),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点微光。那声音……好像是从医疗室方向传来的?
不是仪器的滴滴声,更像是……某种摩擦声?
他心脏莫名一跳,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走向医疗室。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值班的护士似乎暂时离开了。
熙和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病床上。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病床上,那个沉睡了一年多的男人,依旧闭着眼,但他放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千斤重的滞涩感,一点一点地……抬离了床面。
手指微微蜷缩,手腕费力地转动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或者只是想确认自身的存在。那动作缓慢得如同慢镜头,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挣扎感。
熙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只苍白修长、曾经执掌商业帝国权柄的手,在空中艰难地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仿佛力气耗尽,又缓缓地、带着一丝不甘地,落回了原处。
一切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但熙和知道,不是。
他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他——有震惊,有果然如此的得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他盯着床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直到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才像惊醒一般,迅速而无声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熙和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不知何时,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殷墨,还是在骂自己这不争气的反应,“真让你……挣扎出来了啊。”
第二天,熙和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上。
殷子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医疗室的方向,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询问。
熙和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说:“没事,你爸昨晚可能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了,扑腾了几下翅膀。”
殷子诺:“……” 他低下头,默默喝牛奶,但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一整个白天,熙和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医疗室“作妖”,而是抱着平板电脑,窝在沙发里,看似在刷八卦,实则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等。
等一个确切的信号,等一个……摊牌的时机。
他知道,殷墨既然能做出抬手这样的动作,距离他真正睁开眼,恐怕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的距离。而捅破这层纸的契机,可能还需要一点……特别的刺激。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熙和终于动了。他放下平板,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医疗室。
医生刚做完例行检查,看到他,点了点头:“熙先生,殷先生今天的情况很稳定。”
“稳定就好。”熙和笑了笑,走到床边,拖过他的专属小马扎坐下。
医生和护士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熙和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他的表演。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殷墨脸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淡色的、总是紧抿着的薄唇。
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即使苍白消瘦,也难掩其天生的冷峻与贵气。
看了许久,熙和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殷墨,”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戏谑的“老公”或“大佬”,“我知道你听得见。”
“你也知道,我不是原来那个熙和。”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呢,就是个占了便宜、不想还的孤魂野鬼。莫名其妙得了这么个身份,这么个……长期饭票,还有这么个便宜儿子。”他笑了笑,有点自嘲,“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躺着把钱挣了,顺便把日子过得开心点。”
“之前那些胡闹,一半是本性如此,另一半……大概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你这个‘睡美人’给气醒。”
他的目光落在殷墨那只曾经抬起过的手上,语气带上了点揶揄:“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到身体了吧?是不是跟鬼压床似的,脑子里清醒得很,就是动不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着急,慢慢来。你这躺了一年多,肌肉都萎缩了,想一下子蹦起来揍我,估计还有点难度。”
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至于我嘛,你醒了之后,是去是留,随你便。不过我得提醒你,咱俩这婚,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你要想离,得分我一半家产,毕竟我这段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你镇宅辟邪,还帮你带娃了。”
“当然,你要是不想离,我也没意见。”他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反正我现在觉得,当个殷太太,有钱有闲,还有个帅老公(虽然之前是植物人)可以看,日子也挺美。就是你这人吧,看起来不太好相处,醒了之后估计规矩多……啧,想想有点麻烦。”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把利害关系、自己的底线和那点小心思,摊牌似的,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没有威胁,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我就这样,你看着办”的光棍气质。
说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你慢慢挣扎,我先去吃晚饭了。今晚厨房做了红烧肉,去晚了就被小诺那小子抢光了。”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微弱、仿佛砂纸摩擦过喉咙的、几乎难以辨别的气音:
“……站住。”
熙和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头。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病床上,那双紧闭了一年多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条细缝。
昏暗的光线下,那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幽深、锐利,带着久睡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已久的、洞悉一切的冷冽和……审视。
那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熙和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的、属于一个清醒灵魂的光芒,他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懒散随意,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站在原地,与那双眼睛对视着,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哟,”他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醒了?”
“殷总,”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恭敬和挑衅之间的意味,“初次见面……”
“……请多指教。”
沉睡的雄狮,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来自异世、搅乱了他既定命运的灵魂。
新的故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