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殷家庄园长久以来压抑的平静。医疗室内外,瞬间乱作一团。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冲进去,检查仪器,调整用药,语气急促而专业。殷承业和那几位董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想进去查看又被医护人员礼貌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只能焦躁地在外面踱步,脸上交织着惊疑、不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熙和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挤进医疗室。他只是退后几步,靠在外间的墙壁上,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看着那个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也没有了刻意装出来的疯癫,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一个观众,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拉开帷幕。
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终于逐渐趋于平稳,虽然仍比平时活跃,但不再触及警报阈值。主治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来,面对殷承业等人焦急的询问,他斟酌着措辞:
“殷先生刚才出现了极其强烈的自主神经反应和脑电波活动,这……这确实是非常罕见的迹象。从医学角度看,这可以视为一种积极的信号,表明大脑功能可能在恢复。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何时能恢复意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他隐晦地没有提及这种剧烈反应很可能是由外部强烈刺激(比如某人的撒泼和“告状”)引发的。
殷承业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好,好,有希望就好!那我们就不打扰阿墨休息了,公司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他带着那几个神色各异的董事,几乎是落荒而逃。熙和那个疯子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再加上殷墨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他们哪里还敢提什么放弃项目。
闲杂人等散去,医疗室门口只剩下熙和、生活助理以及医疗组的人。
医生看向熙和,眼神复杂:“熙先生,殷先生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我知道。”熙和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就进去看一眼,不说话。”
他走进医疗室,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更浓了些。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殷墨。
男人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熙和觉得他那总是紧抿的薄唇,似乎松弛了那么一丝丝,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冷峻,也仿佛被刚才那场剧烈的“内心挣扎”冲淡了些许。
熙和俯下身,凑到殷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说:
“殷墨,戏演得不错啊。”
“心率飙得跟过山车似的,脑电波跳得跟迪斯科一样……吓唬谁呢?”
“我知道你听得见,也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估计还起不来。没事,我不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恶劣的笑意:
“不过,你堂叔刚才可是被你吓跑了。你说,他回去会不会睡不着觉,琢磨着你是不是马上就要醒过来找他算账了?”
“还有啊,你这一‘激动’,医疗费又得涨了吧?啧啧,真是败家爷们儿。”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殷墨的手背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地拂过。
“行了,你慢慢挣扎吧。我明天再来看你……顺便想想新的唤醒方案。我觉得《大悲咒》混合重金属摇滚可能效果会更好,你觉得呢?”
说完,他直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医疗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病床上,殷墨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再次蜷缩,这一次,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有力。
回到自己的房间,熙和脸上的平静才终于碎裂,他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是哭,是在闷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兴奋和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
殷墨的意识绝对是清醒的,或者说,正在快速清醒。他只是被困在了身体里,无法动弹,无法回应。而自己这些天的胡作非为、撒泼打滚,就像一把把钥匙,在不断撞击着锁住他的那扇门。今天殷承业的逼宫,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扇门裂开了一条缝。
他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开始记录:
【观察对象:殷墨】
【状态:疑似意识清醒,躯体禁锢(渐松?)】
【有效刺激:1.针对其事业/权力的危机感(强烈推荐);2. 针对其子嗣的“负面”汇报(效果显著);3. 精神污染+信息轰炸(持续有效);4. ……(待补充)】
【下一步计划:加大剂量,持续观察。重点关注殷承业动向,适时引入新的“危机催化剂”。】
他写得飞快,眼神专注,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疯癫模样。
写完,他删掉记录,将手机丢到一边,重新瘫回床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退休生活……看来是没那么容易彻底躺平了。”他望着奢华的天花板,喃喃道,“不过,这种一边躺平一边幕后操控大局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熙和果然带着他的新方案来了——一个蓝牙音箱,里面循环播放着他精心挑选的《大悲咒》remix版,电子音效混合着佛经吟唱,魔性又洗脑。
他甚至还给殷墨戴上了一副降噪耳机(当然是假的,没通电),美其名曰“沉浸式疗法”。
“老公,感受一下这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洗涤你的灵魂,刺激你的神经!起来吧,起来普度众生,先去度了你堂叔那个孽障!”
医疗组的人已经彻底放弃治疗(指对熙和),只要他不真的干扰治疗,就随他去了。而数据再次证明,在熙和进行这些离谱操作时,殷墨的各项生理指标确实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活跃。
殷子诺也察觉到了家里的微妙变化。他敏锐地感觉到,医疗室那边的气氛不一样了,下人们看熙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而他那个不着调的后爸,虽然依旧每天穿着奇装异服,说着疯言疯语,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天晚上,殷子诺抱着他的小恐龙枕头,敲响了熙和的房门。
“父亲,”他仰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爸爸……是不是要醒了?”
熙和看着门口这个小豆丁,蹲下身,与他平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希望他醒吗?”
殷子诺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恐龙玩偶的眼睛,声音很轻:“他醒了……你还会这样吗?”
还会带他去游乐园,给他穿恐龙睡衣,允许他瘫在懒人沙发里,在他被欺负时用那种奇怪的方式保护他吗?还是会变回以前那个,或者像其他人一样,要求他做个符合“殷家继承人”身份的、完美却无趣的孩子?
熙和听懂了孩子的未尽之言。
他心里微微一软,伸手揉了揉殷子诺柔软的头发,笑了起来,笑容是他一贯的张扬和不羁,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傻子。”他说,“他醒不醒,关我屁事?我是你爸,这点又不会变。”
“他想当严父,让他当去。咱们爷俩,继续过咱们的快活日子。他要是敢管东管西……”熙和眯起眼睛,露出一丝“凶光”,“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间歇性不受控摆烂综合征’患者家属的难缠!”
殷子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属于六岁孩子的、带着点羞涩和释然的笑容。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相信这个爸爸。无论亲爸爸醒不醒,这个后爸,都会是那个带着他“胡作非为”、给他撑起一片奇怪却自由天空的人。
送走殷子诺,熙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殷墨的苏醒,似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这潭水,马上就要被彻底搅浑了。
而他,熙和,这个意外闯入的“变量”,这个立志摆烂的“疯子”,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不是来走剧情的,他是来……改写结局的。
“殷大佬,”他对着夜色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欢迎来到,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全新剧本。”
风暴将至,而风暴眼中心的人,却期待着这场风雨,能将他这艘本欲躺平的小破船,吹向一个更刺激、更有趣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