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医疗室里凝固了。
那双睁开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混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和审视,像两口千年古井,倒映着熙和站在门口的身影。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熙和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这跟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苏醒场景都不一样——没有虚弱,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和掌控感。
妈的,这就是大佬的气场吗?躺了一年多,一睁眼还能这么唬人?
他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还能扯出那句话:“哟,醒了?殷总,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病床上,殷墨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他尝试移动头部,但显然,脖颈的肌肉还无法支撑这样的动作,只是微微偏动了一下,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在熙和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值班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嘴里还说着:“熙先生,您还在啊?该给殷先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药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片和玻璃碎片四溅。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那双睁开的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钟后,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才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醒……醒了!!!殷先生醒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殷家庄园。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主治医生带着医疗团队几乎是狂奔而入,脸上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生活助理、管家、甚至一些住在庄园里的远房亲戚和下人都闻讯赶来,挤在医疗室外间,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医疗室内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医生们围着殷墨,进行紧急检查和评估,语气激动地交流着专业术语。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肌力评级……一级,不,二级!有自主运动!”
“脑电波活动趋于正常清醒模式!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一片混乱中,熙和反而被挤到了角落。
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看着那个被众人环绕、如同国王重临般的男人,心里有点微妙的不爽。
啧,刚醒就抢风头。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殷墨脸上时,发现那双眼睛在医生检查的间隙,依旧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他,目光深沉,意味不明。
熙和冲他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什么看?”
殷墨的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很快,初步检查结束。主治医生激动地向众人(主要是向闻讯赶来的、脸色煞白的殷承业派来的眼线)宣布:“殷先生确实苏醒了!意识清晰,认知功能初步判断完好!虽然身体机能还需要长时间复健,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突破了!”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太好了!老天保佑!”
“殷总吉人天相!”
“公司有救了!”
熙和听着这些虚伪或真诚的感慨,撇了撇嘴。他拨开人群,走到床边。
医生试图阻拦:“熙先生,殷先生现在需要休息……”
“我就说一句话。”熙和没理他,直接俯下身,凑到殷墨耳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听听这位“功臣”要说什么深情告白或者重要嘱咐。
只见熙和用气声,飞快地说道:“听见没?你堂叔派来探听虚实的狗腿子就在外面。你再不赶紧好起来,你家真要被偷了。”
说完,他直起身,无视殷墨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目光,以及周围人呆滞的表情,潇洒地转身,挥了挥手:
“行了,看也看过了,我这个‘唤醒工具人’功成身退。你们好好伺候着,我去补个回笼觉,昨晚没睡好。”
然后在众人如同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开了医疗室。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靠,吓死爹了……”他喃喃自语,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刚才强装镇定,差点破功。
接下来几天,殷家庄园彻底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权力风暴中心。
殷墨苏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和殷氏集团。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但大部分都被医疗团队以“需要绝对静养”为由挡在了门外。
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被允许短暂探望。
熙和作为“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拥有自由出入医疗室的特权,但他去的次数反而减少了。偶尔去一次,也是例行公事般地晃一圈,问一句“今天能自己吃饭了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就耸耸肩离开,绝不多待。
他敏锐地感觉到,殷墨醒来后,整个庄园的气压都变低了。那双清醒的眼睛带来的压迫感,无处不在。
这天,他正歪在客厅沙发上,指导殷子诺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拼一个一万块的拼图(“儿砸,先把边框找出来,剩下的随便塞塞,看起来差不多就行了”),生活助理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古怪。
“熙先生,殷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熙和拼图的手一顿。“请”这个字,用得就很灵性。
他丢下拼图,伸了个懒腰:“行吧,看来是躺不住了,要找茬了。”
他慢悠悠地踱到医疗室。里面只有殷墨和主治医生在。殷墨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神清明锐利,周身的气场已经初步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医生正在汇报复健计划,看到熙和进来,停了下来。
殷墨的目光转向熙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熙和走到床边,吊儿郎当地站着:“殷总,有何指教?是嫌我之前敲木鱼太吵,还是吐槽你日记太狠,要秋后算账了?”
殷墨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他的视线落在熙和随意趿拉着的毛绒拖鞋上,又缓缓上移,扫过他印着“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轻松”的卫衣,最终定格在他那张带着惫懒笑意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经过几天的适应和发声练习,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经清晰了不少: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熙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赖:“殷总说什么呢?我不是熙和是谁?难不成还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妖精,专门来吸你元气的?”
殷墨深邃的眸子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眼神,语气,行为逻辑……”他缓缓吐出几个词,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熙和心上,“……完全不同。”
主治医生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这豪门秘辛,是他能听的吗?
熙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殷总,你躺了一年多,可能不知道。现在流行一种叫‘摆烂’的生活态度。我以前那是装腔作势,活得太累。现在我想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这是……顿悟了!重生了!懂吗?”
殷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我不管你是谁。”
“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安分守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熙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殷家,还有子诺,不是你能玩弄的对象。”
熙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直起身,与殷墨对视着,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冷冽的平静。
“殷总,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我对玩弄你和殷家没兴趣,我只想安稳退休。”
“第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殷墨,“现在,法律上,我是你配偶,是你儿子的监护人之一。这是你,或者说‘原来那个熙和’,求来的。不是我死皮赖脸贴上的。”
“第三,”他微微勾起唇角,带着点挑衅,“在你躺着的这段时间,是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挡住了你堂叔的明枪暗箭,没让你儿子受委屈,还……顺便把你给‘气’醒了。于情于理,你好像都没资格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
主治医生额头冒汗,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殷墨看着熙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讶异的情绪。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电光火石噼啪作响。
良久,殷墨几不可查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主治医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继续。”
仿佛刚才那段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
主治医生如蒙大赦,赶紧继续汇报复健方案。
熙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对了,殷总,提醒你一下。”
“你复健的时候,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毕竟,看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佬,连个勺子都拿不稳的样子……”
他拉长语调,带着恶劣的笑意,
“……还挺下饭的。”
说完,他拉开门,扬长而去。
医疗室内,殷墨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主治医生清晰地看到,殷总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下颌线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苏醒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硝烟味十足。
而这场发生在殷家顶层的、关于身份、权力和未来走向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摆烂的穿书者 vs 苏醒的霸总,谁能更胜一筹?殷家庄园的天空,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