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照端着茶盏走进殿内，站在底下等待皇帝的吩咐。
“朕说了，这门婚事没得商量！”太宗的声音沉如惊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父皇只知笼络朝臣，何曾问过女儿愿不愿意？我偏不嫁那素未谋面的房遗爱！”
“放肆！”太宗拍案而起，案上奏折散落一地。
周围的宫女、太监以及伍元照听到皇帝盛怒，分分跪下，不敢抬头。
太宗皇帝抬眼望见远处的伍元照，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伍才人，上前来。”
伍元照缓缓起身，敛衽前行，裙摆扫过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
“今日召你前来，是看你与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太宗的目光落在伍元整身上，语气沉了沉，“你的话，她应该听得进去。
伍元照抬眼，恰对上高阳满是哀求与抗拒的目光，心中微动，转而看向公主，声音温婉却藏着分寸：“公主还请理解陛下的一片苦心啊。”
“父皇！”高阳公主转头眼底满是委屈与抗拒，“你就不要逼媚娘来劝我，不要为难她。”
“难道你就要为难朕？”太宗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峰紧蹙。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伍元照心中一动，趁着父女僵持之际，再次躬身，声音恭敬却坚定：“陛下，长孙皇后忌辰将近，届时，阖宫上下都以此为重。”她顿了顿，感受着太宗气压稍缓，继续说道：“此时筹备婚事，和陛下与公主对先皇后的忧思之请相悖。妾斗胆谏言，待忌辰之后，再议婚嫁之事。”
说罢，她以眼角余光示意高阳。高阳心领神会，望向画像上母亲的面容，哭诉道：“要是母后在的话，一定不会这么逼儿臣的，孩儿好想你呀母后。”
太宗望着画像与痛哭的女儿，紧绷的下颌渐缓，怒意褪去，只剩怅然不忍。沉默良久，他疲惫摆手，决断道：“罢了。赐婚之事，待先皇后忌辰后再议。”
高阳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望着太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太宗看着高阳骤然收住哭声、眼底藏不住雀跃的模样，眉头微蹙，沉声道：“公主顽劣，穆内侍。”
“在。”立在阶下的穆内侍连忙躬身应道。
“带公主去尚仪局，让公主学学规矩。”
“是。”
穆内侍的应答刚落，太宗便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吧。”
高阳公主如蒙大赦，连忙扶起仍在躬身的伍元照，指尖带着雀跃的暖意，拽着她快步退出殿外。高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而伍元照的心头仍有些发紧。
“媚娘，”高阳凑近她，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我带你去见呆瓜吧。”
“呆瓜？”伍元照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正说着，身后的穆内侍快步跟上，躬身道：“公主，公主。奴婢这就带你去尚仪局，女官会教导《女则》。”
高阳拽着伍元照的衣袖，脚步拖沓，脸上满是愁绪：“去尚仪局就没法带你去见呆瓜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伍元照看着走在前面的穆内侍，伍元照示意高扬，高扬也心静神会，两人偷偷溜走。
两人一路疾行，很快来到一处宫墙下。
高阳拽着伍元照的衣袖，脚步又轻又急，“穆内侍肯定在正门等着我们，从正门出去，我们肯定会被发现，不如我们翻墙出去。”
伍元照觉得翻墙出去不妥，但是最后还是和高扬一起翻墙出宫了。
成功翻墙后，高扬带着伍元照来到大祠恩寺。高阳才放慢脚步，熟门熟路地带着伍元照绕过前殿。伍元照终于见到了高扬口中所说的“呆瓜”，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和尚。
“呆瓜！”高阳扬声唤道，眼底瞬间盛满笑意。
那僧人闻言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合掌躬身：“高扬公主。”
“呆瓜，这是我的好朋友，媚娘。”高阳拉过伍元照，语气雀跃。
僧人抬眼看向伍元照，颔首道：“女施主。”
“见过小师父。”伍元照亦敛衽回礼。
“呆瓜，我刚手受伤了，有点疼。”高阳抬手，掌心还带着翻墙时蹭出的血丝。
“我去拿药。”僧人说着便要转身去拿药。
“你先回来！”高阳连忙叫住他，脸颊微红，“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伍元照看了一眼眼前眉目温和的小和尚，又望了望高阳眼中难掩的情愫，轻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问问寺里的僧人有没有伤药，很快就回来。”说罢，便转身悄然离开了院子。
沿着回廊缓步前行，伍元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太宗殿内那句“没得商量”的赐婚之言，仍在耳畔回响。高阳的抗争、帝王的威严，像一根无形的弦，紧绷在她心头——深宫之中，情爱从来由不得自己，她与礼泰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方才瞥见佛堂檐角的铜铃，她忽然心念一动：不如趁此机会，为礼泰求一枚平安符牌。
穿过几道月洞门，便见前方香火缭绕的祈福殿。殿内烛火摇曳，烟雾氤氲，几个香客正虔诚跪拜。伍元照敛衽走入，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佛像躬身三拜后，便径直走到殿侧的蒲团旁，缓缓跪下。
她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礼泰温润的眉眼，以及他谈及夺嫡时眼底的沉郁。一炷香的时间，她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未曾动过分毫，口中默念的祈愿从未停歇：“愿魏王殿下岁岁平安；愿我与殿下终有一日能挣脱深宫桎梏，去往江南看柳、小镇听钟，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安稳日子。”
她的膝盖渐渐发麻，却浑然不觉，只将满心的期许与牵挂，都倾注在这虔诚的跪拜之中，盼着佛祖能感知这份深宫之中的隐秘念想，护得心上人一世安稳。
拜罢，她走到殿侧的功德箱前，添了香火钱，向守殿僧人说明来意。老僧人颔首一笑，取来一枚桃木平安牌，牌面刻着繁复的祈福纹样，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女施主一片诚心，佛祖定会庇佑。”
伍元照接过木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木纹，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她将牌牌贴身藏入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佛前的暖意。
伍元照转身循着原路返回，走到院外的石阶下，便远远站在阶梯上，没有上前打扰，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看见高扬转身离开。
伍元照心头一紧，连忙急匆匆走下阶梯，扬声唤道：“高扬！”
她快步上前，经过那僧人身边时，脚步下意识顿了顿。伍元照来不及多想，只匆便转身快步追向高阳离去的方向。
“高扬，等等我！”她一边追，一边再次唤道。
夜色如墨，宫墙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伍元照跟着高阳刚翻过宫墙，双脚还未站稳，就看见站在她们面前的礼泰。
“我先去找穆内侍读《女则》了！”高阳瞥见礼泰沉凝的神色，慌忙丢下一句话，就溜走了。
伍元照见状，也想趁着夜色偷溜，却被礼泰拦住去路。
“伍才人，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啊。”礼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
伍元照身形一顿，索性收了逃跑的念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故作镇定道：“彼此彼此。”
“你们去大慈恩寺做什么？”礼泰不答反问，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伍元照脑子飞速转动，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你求姻缘了。”
“为本王求姻缘？”礼泰低笑一声，眼底的审视化作几分玩味，“伍才人真是热心。”
“举手之劳嘛，殿下谬赞了。”伍元照避开他的目光，只盼着能蒙混过关。
“那你怎么知道，本王是否有心上人？”礼泰步步紧逼。
伍元照心头一跳，强装镇定道：“既替你求，自然会遇到。”
“那本王觉得，挺灵的。”
伍元照有些尴尬，不敢直视礼泰。
“你虽然胡言乱语，但是口风倒是挺紧的。”礼泰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但你知不知道，你在帮着高扬做些什么？”
谎言被戳破，伍元照也不再掩饰，抬眼看向他，“看来殿下知道了。既然殿下知道了，身为高扬的皇兄，何不为她做些什么？”
“看来你对高扬倒是真诚。”礼泰眼底的玩味褪去，掠过一丝深深的苦涩，“天子利用姻亲笼络朝臣，是历朝历代的惯例。生在帝王家，却无法得一相爱之人白首。我、高扬、晋王，还有前太子，皆是如此。”
伍元照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平安符，桃木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轻声追问：“这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宿命吗？”
“唯有江山入怀，帝王之爱，才有意义。”礼泰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觉，他缓缓转身面向伍元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红血丝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高扬之事，终究不是你我之力能够改变的。”
伍元照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他并非无波澜，只是皇子的责任与身不由己，让他比谁都无力。
她将怀中平安符藏得更深，指尖攥得发白，满心失落：他总把情分放在权力的秤上，可她求的从不是帝王之爱，只是与他避开风波、安稳度日。
佛前半炷香的虔诚仍在，那份心事却不敢说出口，怕成他的麻烦。只能暂藏符牌、深埋念想，盼有朝一日，能与他绕开深宫刀光，赴江南看柳、小镇听钟。
夜色更浓，两人相对而立，寒风拂面，却吹不散彼此的沉重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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