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宫墙的凉意,赵尚宫提着宫灯,步履沉沉地踏入伍元照的寝殿。烛火摇曳中,她躬身传旨:“伍才人,陛下召你今夜侍寝,即刻随我前往承乾殿准备。”
伍元照正抚着胳膊上未愈的伤口,闻言眸色未变,只缓缓起身行礼:“劳烦尚宫通传陛下,妾受伤未愈,恐有失仪矩,不敢玷污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她语气恭谨,却无半分迟疑,径直放弃了这唾手可得的圣宠。赵尚宫面露讶异,却也不敢多劝,只得领命退去。
消息如风般传遍后宫,也飘进了两位皇子的耳中。
猎场的空地上,礼治正拉弓练射,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一抖,箭矢偏离靶心。他脸色发白,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慌乱——她若承了圣宠,便再也不是他能企及的人了。
而魏王府中,礼泰正宴请几位出征相关的官员,酒过三巡,气氛正热。下人悄悄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伍才人被陛下召去侍寝”。礼泰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沉稳掩盖。他依旧谈笑风生,与官员们探讨行军布阵,举手投足间皆是主人翁的恭敬得体,仿佛那则消息与他毫无干系,唯有紧握酒杯的指节,泄露了几分不平静。
次日清晨,皇帝更改侍寝圣旨的消息再度传开,后宫一片哗然。两位交好的才人寻到伍元照,好奇追问:“伍才人,陛下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你就不伤心吗?”
伍元照漫不经心地说道:“宫里的事情,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中一位才人促狭一笑,“莫不是心里有了心上人,才不愿承宠?”
话音刚落,阴才人与刘熙便并肩走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阴才人瞥了伍元照一眼,嗤笑道:“有些人啊,真是不知好歹,连陛下的恩宠都懒得要,怕是陛下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吧。”
刘熙立刻附和,故作惋惜:“阴姐姐快别说了,伍才人为了接近陛下,当了这么久近侍,如今功亏一篑,咱们再提,岂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伍元照抬眸,笑意未减,语气却带着几分锋芒:“我的确是没把握住机会,可有些人啊,连机会都没有。”
阴才人与刘熙脸色一僵,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转身离去。
入夜,宫道寂静,伍元照独自在宫里借着月光品读《女则》,实则书页间夹着一卷《史记》。忽然,一道黑影窜出,冰凉的刀刃抵在她颈间,是礼治的侍卫凌霄。“说!你接近晋王殿下,到底有什么目的?” 凌霄的声音冰冷,带着杀意,“你就不怕死吗?”
伍元照临危不乱,脖颈微侧,避开刀刃,淡淡回道:“在这深宫里,活着比死更难,我若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魏王殿下在此,你若不想连累晋王,最好立刻躲起来。”
凌霄瞳孔一缩,迅速隐入廊柱之后。
礼泰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地上掉落的《女则》上,弯腰拾起,却见内里竟夹着《史记》。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以《女则》掩《史记》,伍才人倒是敢作敢为,这般离经叛道,倒令本王刮目相看。”
伍元照起身行礼,心头微紧。不等她回应,礼泰便话锋一转,神色淡然地提起猎场之事:“那日狩猎,你倒是好本事,坏了我的计划。若不是你多管闲事,礼治早就摔成重伤,再无与我争储的资格。”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伍元照先前因他护短而生的暖意瞬间消散。她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冷漠的男人,只觉得那份欣赏与关切,终究裹着冰冷的权欲。可不知为何,她竟生怕他误会,慌乱解释:“殿下误会我了!”
“哦?” 礼泰转身,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是我误会你改投晋王,还是误会你坏我好事?”
“都不是!” 伍元照急切道,“殿下,那日我救下晋王,是因为他曾有恩于我,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是我本心,从没想过会碍了殿下的事。”
“所以,你做的一切纯属偶然?” 礼泰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伍元照点头,“我若是知道殿下介意,当初绝不会干涉。”
礼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却未让她看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本王还有一事想问——昨日,你为何避宠?”
伍元照心头猛地一跳,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压下翻涌的悸动,直言道:“殿下既问,元照便实言——我心中已有中意之人。”
礼泰眸色一沉,追问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是谁?”
伍元照抬步上前,停在他身侧,衣袂轻拂间,指尖微微发颤。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动,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字字清晰而坦荡:“我心中之人,正是殿下。不愿侍寝,是不想以承宠换取生机,更不想与殿下的关系掺杂帝王恩宠的变数。”
礼泰瞳孔骤缩,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愣在原地。平日挂在嘴边的“有趣”未曾出口,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锐利:“你竟如此放肆!伍元照,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你真的不信吗?” 伍元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眼底的情愫坦荡而炽热。
礼泰愣住了,平日挂在嘴边的“有趣”未曾出口,心中的慌乱与震惊交织,良久才恢复镇定。他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我明日便代父皇出征,等我回来,希望你还活着。”
伍元照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看到上面的字,竟是那日她向御医提及的玉容膏!
待礼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伍元照对着廊柱方向道:“出来吧。” 凌霄现身,依旧面露警惕。伍元照淡淡瞥了他一眼:“晋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手下?”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我对魏王说的话,不过是搪塞之词。我在宫中孤立无援,靠近晋王,不过是想求一份庇护,若真要害他,那日猎场,我便不会出手相救。”
凌霄闻言,神色松动,终究还是收起了刀,悄然退去。
这场风波过后,伍元照望着深宫夜色,满心感慨。宫里的日子,从来不好过,她不得不藏起锋芒,收敛心性,才能避开明枪暗箭。可心底的那份情愫,却如藤蔓般悄然生长,让她身不由己。
次日天未亮,伍元照便悄悄登上城楼。远处,礼泰率领大军整装待发,银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不敢靠近,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这份隐秘的爱慕。他与她之间,隔着万里江山,隔着皇权争斗,隔着太多身不由己。
午后,伍元照来到咸池殿,将玉容膏交给小姨母:“姨母,这是玉容膏,早晚各涂一次,对疤痕有好处。”
小姨母接过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玉容膏早已失传,定是魏王为你寻来的吧?他对你,倒是不一样。”
伍元照垂下眼眸,没有否认。她知道,自己对他,也早已不一样了。可在这深宫之中,越是将感情放在第一位,软肋就越容易被别人抓住。活着的唯一法则,或许就是不近人情些,可她偏偏,做不到冷酷无情。
咸池殿的窗棂透进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紧握的指尖上,带着几分暖意,却又透着无尽的苍凉。她不知道礼泰此次出征能否平安归来,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只能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隐秘的情愫,静待他归来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