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海滨小城的秋天,没有北方那种凛冽的肃杀。空气里飘着海风的咸湿和不知名花朵的淡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子,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郑朋用郑月月这个全新的身份,在城东一个老社区安顿了下来。社区很安静,住户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和少数年轻家庭。他租的那套二楼公寓带着一个小小的、朝南的露台,房东留下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郑朋花了一点时间打理,竟然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采光很好。客厅被他布置得很简单,一张舒适的沙发,一个小书架,最醒目的是墙角立着一把木吉他,和一套看起来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的基础直播设备。卧室的窗台上,放着那本边角已经磨毛的《逐光》乐谱。
他找到了一份在社区活动中心音乐教室的兼职,每周三次,教几个对音乐有兴趣的小孩子基础的乐理和吉他入门。孩子们年龄从六岁到十岁不等,天真烂漫,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但郑朋意外地很有耐心。他会用简单的比喻解释那些枯燥的音符,会手把手地纠正孩子们稚嫩的指法,会在孩子们弹出正确旋律时,露出真诚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这份工作收入微薄,但足够支付房租和简单的生活开销。更重要的是,它让郑朋重新触摸到了音乐,在那些稚嫩的琴声和纯真的笑脸里,他仿佛能暂时忘却现实的重量。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放弃“逐月”的那个世界。只是“逐月”这个账号已经随着“郑朋”的身份被刻意淡化。他重新注册了一个叫“梓渝”的新账号,直播时间不固定,内容也更随性,有时是安静地弹唱几首自己喜欢的、不算热门的音乐,有时是分享一些简单的吉他教学片段,偶尔心情好,也会和寥寥无几的观众聊聊天,聊聊海边的天气,聊聊今天在市场买到的新鲜海鱼。
“梓渝”的直播间人气不高,在线人数常常只有个位数,打赏也稀稀落落。但郑朋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直播间更像是一个树洞,一个让他还能以某种方式与外界、与音乐、与过去的某个部分保持联系的隐秘角落。
生活似乎正在步入一种简单、平和的轨道。每天早晨,他会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为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去市场逛逛,挑选一天所需的食材。下午如果没有课,他会在露台上晒太阳,看书,或者整理一些音乐笔记。傍晚时分,他会沿着社区后面的海滨步道慢慢散步,看落日将海面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他的身体变化日渐明显。原本平坦的腰腹已经隆起成圆润的弧度,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个时期带来的不适并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容易疲惫,对气味异常敏感,有时毫无预兆的情绪低落。他独自应对着这一切,学着查阅资料,调整饮食,强迫自己保持适量的活动。
社区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居委会阿姨偶尔会来敲他的门,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或是一把新鲜蔬菜,絮叨着“梓渝老师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要多吃点好的”。郑朋会礼貌地道谢,收下那些善意,却从不多谈自己的事。他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疏离,既接受了邻里间淡淡的关怀,又谨慎地守护着自己和腹中小生命的秘密空间。
然而,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是无数个被孤独和思念啃噬的深夜。
白天,忙碌和阳光能暂时分散注意力。可当夜幕降临,小城沉入睡眠,独自身处这间陌生公寓的寂静中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念田雷。
想念他宽阔温暖的怀抱,想念他将自己完全包裹时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窒息感。想念他带着山东口音、总是压得低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每一声“月月”。想念他信息素里那种复杂而迷人的柑橘调,葡萄柚的微苦,佛手柑的明亮,雪松的沉稳……那气息曾经夜夜萦绕,如今却只剩记忆里的余温。
他甚至会想念那些在田家大宅里,两人偷偷摸摸的深夜相会。想念田雷翻窗而入时身上带来的微凉夜露,想念黑暗中彼此寻找的唇,想念那些肌肤相贴时传递的温度和心跳。
这些想念毫无预兆地袭来,有时是在闻到某种类似柑橘的气味时,有时是在半夜翻身,手下意识探向身边却只触到冰凉床单时,有时仅仅是看着露台上那几盆绿植在月光下的影子。
孤独感在这样的时刻被无限放大。他独自承受着身体的变化,独自面对未来的不确定,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构筑一个脆弱的巢。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甚至连那份让他心安的气息都遥不可及。
他的柠檬信息素,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清苦的忧伤,像被剥开后放置太久、边缘微微氧化发黄的柠檬片,那缕原本日益明显的温润奶甜,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睡眠变得很浅,很容易惊醒。有时半夜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潮声,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自己圆润的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勇气和慰藉。
他不敢深想未来,不敢去想这个小生命出生后更复杂的局面,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当下,专注于呼吸,专注于活下去。
一个周三的晚上,郑朋照例打开了“梓渝”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七个,都是些眼熟的、沉默的ID。他今天感觉格外疲惫,情绪也莫名有些低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调整好麦克风。
“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有点累,就随便唱几首吧。”
他拿起吉他,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唱。是一首旋律舒缓、歌词却带着淡淡怅惘的民谣,讲述着遥远的故乡和回不去的时光。他的嗓音依旧干净,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郁,像月光下泛起涟漪的深潭。
唱到一半,歌词转到一句关于“未说出口的告别”和“生命里漫长的遗憾”时,郑朋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前仿佛闪过田雷最后问他“你要走?”时,那双深沉眼眸里清晰的痛楚;闪过自己决绝转身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刺痛;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被思念淹没的深夜……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他试图控制,试图将那股情绪压下去,继续歌唱。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开始发抖,走调。他赶紧低下头,避开摄像头,抬起一只手慌乱地想要遮住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另一只手徒劳地想要稳住吉他的弦。
可是来不及了。
一声清晰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还是透过高质量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直播间里一片寂静,那寥寥几个观众似乎也愣住了。
郑朋再也无法继续。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到,也羞于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脆弱的模样,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猛地伸出手,关掉了麦克风,又迅速切断了直播信号。
屏幕瞬间变黑,直播间显示“主播已离开”。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压抑不住的、细碎而急促的抽泣声。
郑朋没有开灯,就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弓着背,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键盘上,砸在他自己紧紧交握的手背上。他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孤独、思念、恐惧,还有对自己未来和孩子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哭得无声而剧烈,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在屏幕的另一端,在这同一座海滨小城的另一处高层公寓里,田雷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梓渝”直播间那骤然变黑的界面。
田雷注册了一个没有任何痕迹的新账号,每当“梓渝”开播,那个账号总会悄然出现在在线列表里,沉默地挂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不敢发弹幕,不敢送礼物,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屏幕上那张思念入骨的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今晚,他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郑朋略显苍白的脸色,听着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心脏已经一阵阵抽紧。当那句关于遗憾的歌词响起,当看到屏幕上的郑朋猛地低头、抬手遮掩、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时,田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紧接着,是那声清晰的哽咽,和骤然黑掉的屏幕。
那一瞬间,田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就住在离他不过几公里远的地方,却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此刻是怎样的模样,蜷缩着,流泪,独自吞咽着所有的痛苦。如此近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深渊。
他想立刻冲过去,想用力抱住他,想吻干他的眼泪,想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想把他带回自己身边,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流一滴眼泪。
可是他不能。
他想起郑朋在书房里说“我累了”时的眼神,想起他谈及“自由空气”时那微弱却执拗的光亮,想起这些日子暗中观察到的、郑朋脸上偶尔浮现的、在田家从未有过的宁静。
强行介入,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撕扯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抑制住立刻冲去那个社区的冲动。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像一尊痛苦的雕像。直到凌晨时分,窗外小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公寓。
他没有开往常那辆车,而是换了一辆极其普通、毫不显眼的本地牌照小车。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距离郑朋所住社区还有一个街区的僻静路边。
田雷下车,步行靠近。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隐蔽观察的角落。他来到那栋老式居民楼对面的一棵大榕树下,隐在浓重的阴影里,抬头望去。
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一片漆黑,没有灯光。露台上,那几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郑朋应该已经哭累了,睡下了吧?还是依旧在黑暗中睁着眼,独自消化着情绪?
田雷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着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海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心疼、挣扎、和无能为力的痛楚。
他想靠近,想上楼,想敲门,想不顾一切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最终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肩头,直到那扇窗户后的黑暗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理智的堤坝在那无声的凝望中寸寸碎裂,想要触碰、想要确认他是否安好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住他所有的克制。
脚步终究是迈了出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他熟悉这个老社区简单的门锁,更熟悉如何不发出任何声响。钥匙在锁孔里极轻地转动,“咔嗒”一声微响,在寂静的凌晨几乎微不可闻。他推开门,像一道影子滑入室内,再反手轻轻合上。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微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蜷缩着的身影。
郑朋侧躺在不算宽敞的沙发上,身上只随意搭着一角薄毯,似乎是哭累了,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去。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脸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凉的光泽。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腹部,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田雷的心像是被那泪痕狠狠烫了一下,尖锐的疼惜瞬间席卷了他。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靠近,在沙发边蹲下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郑朋眼下的疲惫,看到他比起在田家时清减了些的脸颊,也能闻到他信息素里那无法掩饰的、混合了忧伤的柠檬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轻、极柔地,用指腹拂过郑朋脸颊上那冰凉的湿痕,仿佛想要熨平所有让他落泪的伤痛。
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咛,却并未醒来。
田雷不再犹豫。他弯下腰,调整姿势,一手稳稳托住郑朋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上最轻柔的力道,将人从沙发上稳稳地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异常谨慎,全身的肌肉都调整到最协调的状态,避开所有可能的挤压,只为了怀中人能在颠簸转移中依旧安睡。
郑朋比他记忆中似乎重了一些,那是生命悄然生长的重量。这份认知让田雷的心软成一团,又酸涩难言。他抱着他,走过短短的走廊,走进卧室,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将人妥帖地安置在铺着柔软床褥的床上,拉过被子,细致地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就这么侧着头,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淡淡地照在郑朋的脸上,照亮他恬静的睡颜,挺翘的鼻尖,微张的唇,还有那三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他的呼吸均匀而清浅,胸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田雷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将他此刻毫无防备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这一刻的宁静如此珍贵,又如此奢侈。他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也能听见窗外遥远的海浪声,时间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凝固了。
他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守护每一个他安然入睡的夜晚,拭去他未来所有可能的泪水。可他知道,天亮之后,他必须离开,回到那个陌生人的位置,继续他沉默的守望。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直到窗外的深蓝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线泛起灰白,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云层。
田雷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的吻。不含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挚爱和告别。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大门,身影融入灰蓝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霭之中。
平行世界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睡梦中或许感受到了短暂的、来自梦境的温暖抚慰,一个在清醒中吞咽下整夜守望后离去的苦涩。隔着一扇悄然开合的门,一段刻意维持的距离,一份深埋心底的爱,在渐亮的晨光里,继续着他们未尽的、漫长而曲折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