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田家大宅。
田雷在自己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他信息素里挥之不去的焦躁与苦闷。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下颌新生的青色胡茬。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昨晚最后一条发送失败的消息提醒,收件人号码已注销。
月月走了。
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田雷的神经。那晚在郑朋房门外的那段对话,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回响,“我累了”、“想呼吸一口没有田这个姓氏笼罩的空气”。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真正照进这座空旷宅邸,当管家小心翼翼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双人早餐、又在他阴沉的脸色下噤声退去时,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不能就这样让郑朋消失。
不是不尊重,而是……他做不到。
那不只是他爱的人,还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另一个创造者,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放手?说得轻巧。当真正面临失去时,田雷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第一个电话。声音因为整夜未眠和情绪激动而嘶哑不堪:“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查。现在,立刻。”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田雷展现出了田家二少真正令人恐惧的能量和效率。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国内的、海外关联的……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被调动起来。它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过滤着庞大的信息,寻找着那个纤细身影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查了所有离城的交通记录,铁路、航空、长途客运。他筛查了郑朋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人的近期动向。他甚至动用了某些不太合规的手段,追踪了郑朋注销前那个号码的最后信号位置。
金钱、权势、人情、威慑……所有能用的手段都被他用上了。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宅邸的下人都战战兢兢,那些私生子们更是噤若寒蝉,不知道这位煞神又在发什么疯。
寻找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郑朋显然做了准备,他选择的路线和方式都很聪明,避开了一些常规的追踪点。但田雷的决心和资源太过庞大,当所有线索开始汇聚,当几个关键节点被突破后,那个消失的身影逐渐被定位在一个清晰的方向上。
不到四十八小时,确切的消息传了回来。
南方一个临海的三线小城。那里气候温润,节奏缓慢,远离各大世家势力的辐射范围。郑朋用了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在当地一个安静的小区租了一套带小院子的二楼公寓。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份在社区音乐教室兼职教小孩基础乐理和吉他老师的工作,收入不高,但足够维持简单生活。
收到具体地址和几张远距离偷拍到的照片时,田雷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照片是通过高倍镜头拍的,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一张是郑朋提着简单的购物袋,从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走出来。他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长裤,头发比在田家时稍微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南方温煦的阳光下显得宁静,甚至……有一种田雷许久未见的、松弛的感觉。小腹在衣衫下已有明显的圆润弧度。
另一张是他坐在社区音乐教室的窗边,手里拿着吉他,几个小孩子围在他身边。他正低头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极淡的、真实的笑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田雷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几张照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贪婪地、一遍遍掠过照片上那个人的眉眼、唇角、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找到了。
他的月月,在距离他千里之外的海边小城,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没有田家的阴影,没有无休止的算计和窥探,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田太太、遗孀的身份桎梏。
他看起来……很好。
这个认知让田雷胸口的疼痛加剧,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至少郑朋是安全的,至少他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去把他带回来!立刻!马上!订最快的航班,开车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带回你身边!他是你的!你们之间有那么深的牵绊!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他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则冷静得多,也痛苦得多:你答应过尊重他的选择。他说他累了,他想呼吸自由的空气。你看到他照片上的表情了吗?那是他在田家从未有过的放松。你真的要为了自己的占有欲,再次把他拖回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吗?即使那个牢笼是你用爱意筑成的?
这两个声音拉扯着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田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决断。
他拿起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排两组最可靠的人,轮换制,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目标。要求:第一,绝对不能被发现,不能干扰他的任何正常生活;第二,确保他的绝对安全,有任何潜在威胁,第一时间控制并汇报;第三,定期汇报他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状态,但不要靠得太近,保持尊重距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找当地最好的医生,以匿名捐赠或公益项目的名义,确保他能享受到最顶尖的医疗保障。但要做得自然,不能让他起疑。”
挂断电话后,田雷又在书房里静立了片刻。然后,他开始收拾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无法继续留在这座充满郑朋气息、如今却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宅邸。他需要离开,需要找一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
几个小时后,田雷的私人飞机降落在距离那个海边小城最近的机场。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公路缓缓行驶。
最终,他在小城边缘一个能眺望海湾的高档小区租下了一套顶层公寓。这里视野极好,站在落地窗前,能远远望见郑朋居住的那个安静社区的一角。距离不远不近,既在他的可控范围内,又不会轻易暴露。
他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生活。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通过特殊渠道处理着田家和海外的业务,效率不减,但心却分了一半在远方。他会仔细阅读手下每天发来的、关于郑朋日常的简短汇报,今天去了市场,买了新鲜的鱼和蔬菜;今天在音乐教室待了三小时,孩子们很喜欢他;今天下午在小区院子里晒太阳,看了很久的书;今天似乎胃口好了些,多吃了几口饭……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触摸到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控制不住。但有时在黄昏时分,他会戴上帽子和口罩,开车到郑朋所在的社区附近,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贪婪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郑朋提着环保袋慢悠悠地走回家,看见他偶尔驻足和邻居老太太闲聊几句,看见他坐在小院子里的藤椅上,抚摸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腹部,望着天空出神。郑朋的脸色比在田家时红润了些,身体圆润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安宁感,是田雷从未见过的。
这画面很美,却让田雷的心一阵阵抽痛。他的月月,在离开他之后,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平静。
可这平静里,没有他。
这种认知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他多想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家,有自由的未来……但他不能。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田雷独自开车去了海边一处偏僻的悬崖。那里远离景区,只有巨大的礁石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他坐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漆黑翻涌的大海,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猛烈地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这一整夜,他就在那里坐着。看着潮水涨起又退去,看着星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从深黑转为墨蓝,再泛起鱼肚白,最后被朝阳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
是郑朋第一次在宴会上,像月亮掉进星河般清冷疏离的侧影;是图书馆里,他小心翼翼触碰自己精神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与大胆;是钢琴室里,他靠在自己怀中,因那个即兴旋律被记住而泛红的眼尾;是无数次深夜相拥时,他身体从僵硬到柔软的过程;是书房那晚,他平静地说出“我累了”时,眼中那份深藏的疲惫与渴望……
以及自己当时心脏骤停般的恐慌和无力。
海风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但比海风更冷的,是内心深处那份清晰的认知,他真的爱郑朋,爱到愿意克制自己最原始的占有欲,爱到愿意放手,让他去追寻他想要的自由和安宁,即使那自由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这很痛苦。痛苦得让他想对着大海嘶吼,想将周围的一切都摧毁。
可是,当他回想起郑朋照片上那放松的神情,回想起他谈及自由空气时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田雷知道,强行将郑朋带回身边,或许能暂时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却可能永远扼杀掉那点光亮。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郑朋,是鲜活的,是拥有自我和选择的,即使那选择不包括他。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彻底跃出海平面,将万丈金光洒满波涛时,田雷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缓缓站了起来。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脸上有未刮的胡茬,眼底有未褪的血丝,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里,一夜的激烈挣扎和痛苦,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锐利。
痛楚还在,思念还在,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等。
他会守在这里,在郑朋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筑起一道无形的保护墙,抵挡所有可能的风雨。他会确保郑朋和孩子的绝对安全,给予他们最需要的医疗保障和安宁环境。
他不会去打扰,除非郑朋需要他。
他会尊重郑朋选择的道路,即使那条路上暂时没有他并肩的身影。
但这不意味着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爱,去守护。他田雷认定的人,是一辈子的事。现在的放手,是为了将来某一天,郑朋真正愿意、并且能够毫无负担地走向他时,他能给出一个更自由、更广阔的世界。
朝阳完全升起,海面一片璀璨金光。
田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无垠的大海,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暗中守护,耐心等待,同时……继续强大自己,强大到足以在未来某天,为郑朋撑起一片真正自由、无需畏惧任何目光的天空。
车子发动,驶离悬崖,向着那座宁静的海边小城驶去。
回到公寓后,田雷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熟悉的社区方向,眼神平静而坚定。
月月,你可以飞。
但无论你飞到哪里,我都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准备好随时可以栖息的枝桠,和永远为你敞开的、温暖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