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凯恩的办公室位于华尔街一栋历史悠久的石灰岩大楼高层,窗外是俯瞰着三一教堂尖顶和百老汇街口的绝佳视野,室内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古典景致截然不同的、近乎无菌的冷峻感。
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深色的桃花心木家具泛着沉静的光泽,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中央空调恒温系统低不可闻的嗡鸣。
沈小草坐在宽大的客户椅上,面前是凯恩那张一尘不染的橡木办公桌。
凯恩本人正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用一把精致的镀银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将沈小草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沿着边缘划开。他的动作精准、缓慢,仿佛在处理一件出土文物,而非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证物。
两张薄薄的纸被取出,平铺在桌面的黑色吸墨垫上。凯恩俯下身,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一寸一寸地扫描着上面的内容。他看了很久,期间除了偶尔调整一下台灯的角度,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小草安静地等待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办公室里昂贵的寂静像一层无形的压力,包裹着她。
终于,凯恩直起身,摘下手套,揉了揉鼻梁。他看向沈小草,脸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带情绪的表情。
“影印件。部分关键信息被遮盖。技术上看,伪造的可能性存在,但不高。”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案情摘要,“转账记录片段的银行代码和格式符合对应境外银行的规范,时间戳与你公司遭遇做空攻击的初期时间点吻合。聊天截图的对话风格和使用的俚语,符合‘暗流’黑市中间人的特征。手写的那个缩写……”他顿了顿,“指向性很强,但没有直接证据链支撑。”
“法律上,有多大用处?”沈小草问。
“单独看,份量有限,不足以作为法庭上的决定性证据,尤其是这种来源存疑、关键信息缺失的影印件。”凯恩回答得很直接,“但是,它们是极好的‘引信’和‘杠杆’。”
他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被涂黑又留出边缘的账户号码。“我们可以根据这些片段信息,通过合法合规的司法互助或特定监管渠道,尝试调取更完整的记录。一旦证实,就可以对‘灰石分析’及其关联方发起更严厉的诉讼,指控其不仅发布不实报告,还可能涉及市场操纵、商业诽谤,甚至证券欺诈。这会极大增加他们的成本和风险。”
他又指向另一张纸上关于游说陈老的描述。“这部分信息,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昊天科技’股东结构变动和独立董事背景,可以勾勒出一幅更完整的利益输送图谱。虽然暂时无法直接用于针对个人的法律行动,但足以在适当的时机,通过‘可靠消息源’的方式释放出去,影响舆论,动摇对方阵营的信心,甚至可能引发监管机构的关注性问询。”
他放下纸张,目光落在沈小草脸上。“关键在于时机和使用方式。你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稳定局面,拿到长青资本的投资。直接抛出这些,可能引发对方更激烈的反扑,或者让周维深觉得局面过于复杂、风险不可控。”
“我明白。”沈小草点头,“周维深那边刚刚发来了补充协议的最终草案,增加了三条关于‘关联方审查期间需暂停重大交易’和‘需配合投资方指定的独立第三方进行背景调查’的条款。”
凯恩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标准的风险隔离措施。长青的风格。你可以接受,但需要在措辞上加以限制——‘审查期间’需明确定义为‘有初步证据表明存在需审查事项并经双方确认的期间’,‘背景调查’的范围和深度需经你事先书面同意,且调查方需与你方无利益冲突。我会让助理起草修改意见。”
“另外,”沈小草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那个男人要求的“信息咨询费”合同草案,由凯恩团队的一名初级律师根据她的要求草拟,条款极其严谨,试图在合法框架内包裹这场灰色交易。“这个……也需要您把关。”
凯恩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小草。“沈女士,我必须提醒你。与这种身份不明、提供来路不明证据的人进行交易,本身存在巨大风险。即使合同条款无懈可击,资金的最终流向和对方的真实意图,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隐患。一旦此事曝光,对你的个人声誉和公司治理将是毁灭性打击。”
“我知道。”沈小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让周维深相信,我这边的问题可以控制,风险可以隔离。这些证据,至少能让我在谈判桌上有东西可以反击,而不是只能被动防守。”
凯恩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评估,也似乎是一丝极淡的……理解?他将合同递还给沈小草。“合同本身没问题,最大程度规避了你的法律风险。但道德风险和市场风险,你需要自行承担。付款路径必须严格依照合同规定,保留所有凭证。对方如果后续提出额外要求,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明白。谢谢您,凯恩先生。”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凯恩重新戴上手套,开始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进一个特制的防静电证据袋,“我会安排人手,顺着这些线索做初步的合法探查。有进展会通知你。至于周维深的协议修改意见,两小时内发给你。”
谈话结束。沈小草起身告辞。走出那栋冰冷的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毫无暖意。华尔街的人流匆匆,每个人都带着专注而疏离的表情,仿佛一台巨大金融机器上精准运转的齿轮。
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苏晴。
“听说你和周维深的谈判进入最后阶段了?恭喜。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主厨来自托斯卡纳,很私密。有些关于‘翠鸟信托’的有趣消息,或许你会想听。”
信息末尾,是一个餐厅的地址和定位。
沈小草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摩挲。“翠鸟信托”……正是信封里提到的那个离岸信托。苏晴主动提起它,是试探?是炫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交易?
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狭长的光带,落在她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林立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支离破碎的天空。那里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有无数场正在进行或即将开始的博弈。
片刻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晚上八点。我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