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在沈小草手中,薄得像一片淬毒的刀片。公园里潮湿的风吹过,带着东河深处淤泥和陈旧金属的气息。旋转木马的阴影下,那个自称“能帮忙解决问题”的男人,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百分之五。现金。境外账户。”他的条件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烟草和利益交换的铜臭味。
沈小草没有立刻打开信封。她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硬度,以及更深处可能蕴含的、足以引爆某些东西的信息。这可能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更黑暗沼泽的绳索。
“我怎么知道这些证据是真实的?不是另一场骗局?”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有些单薄。
男人嗤笑一声,又吸了口烟。“沈小姐,你现在有的选吗?长青资本的钱还没到手吧?周维深那个人,我了解,谨慎得很。没有点硬货打消他的顾虑,你那笔投资,悬。”他弹掉烟灰,语气带着某种洞察世事的油滑,“至于真假……你可以拿回去,给你的大律师看看。亚瑟·凯恩,他总该分得清什么是能用的,什么是垃圾。”
他知道凯恩。这意味着他对她的情况了解得相当深入。
“名字。”沈小草盯着他,“信托基金受益人,那个‘老朋友’的名字。现在告诉我。”
男人摇了摇头,笑容扩大了些,露出更多被尼古丁侵蚀的牙齿。“价码,沈小姐。先谈价码。名字在信封里,连同游说陈老的人是谁。钱到位,自然能打开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转身离开。只是不知道,‘昊天科技’的审查委员会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把某些关于你和林凡资金往来的‘推测’,变成‘质询’?或者,周维深那边的补充协议,会不会再多几条更苛刻的条款?”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小草最脆弱的神经上。他精准地拿捏着她的困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曼哈顿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河面上,支离破碎,仿佛另一个虚幻的世界。近处,旋转木马沉默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像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隐喻——童年幻梦的残骸,矗立在成年世界冰冷残酷的交易场旁。
沈小草的手指在口袋里,触碰着冰冷的录音笔和报警器。她知道,此刻的对话,很可能已经被记录下来。但这并不能改变她面临的抉择。
“百分之五,不可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稳,“第一,长青的投资金额未定,比例无法计算。第二,现金境外支付,风险太大,不可行。”
男人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那沈小姐的意思?”
“固定金额。一次性付清。通过凯恩律师的合规渠道,以‘信息咨询费’名义支付,签署正规合同,代扣代缴所有税款。”沈小草快速说道,语气不容置疑,“钱可以给,但必须干净,可追溯。这是我的底线。”
男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她,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女人。“干净?可追溯?沈小姐,我们这个行当,可不兴这个。”
“那就没得谈。”沈小草作势要将信封递还回去,动作干脆。
“等等。”男人抬手制止,脸上闪过一丝权衡。他沉默了几秒,烟都快烧到过滤嘴了,才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固定金额……可以。但数字不能低。而且要预付一半,作为诚意。”
“多少?”
男人报了一个数字。依然高昂,但比起百分之五的勒索,至少是确定的,且在沈小草预判的、可承受(尽管极其肉痛)的范围内。
“预付百分之三十。见到凯恩律师确认证据有效,且我们据此取得实质性进展后,支付剩余部分。”沈小草讨价还价。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和眼神交锋。
“成交。”男人最终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沈小姐。预付款,三天内,打到这个账户。”他递过来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是一串境外银行的账户信息。
沈小草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接过了纸条。“证据如果有问题,交易作废,已付款项追回。”
“放心,童叟无欺。”男人咧嘴笑了笑,收回手,也不在意,“那么,期待你的好消息。提醒一句,信封里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你那位林凡先生。他现在自身难保,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公园更深的黑暗中,消失在通往河岸的小径尽头。
沈小草独自站在旋转木马旁,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和写着账户信息的纸条。寒风穿过空荡荡的游乐场,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那个被碾灭的烟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远处城市投来的微弱光线,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打印的银行转账记录片段,另一张是几行模糊的即时通讯软件对话截图,都是影印件,关键信息处做了涂黑处理,但留出的部分和旁边的备注,足以让懂行的人看出端倪。关于“灰石”与数据黑市的联系,关于那笔可疑的“启动资金”流向一个名为“翠鸟”的离岸信托。
在信托的可能受益人列表(被部分遮盖)旁边,有人用红笔手写了一个字母缩写:S.Q.
沈小草的呼吸一滞。
S.Q.
苏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带来瞬间的空白和刺骨的寒意。是苏晴在背后推动“灰石”发起攻击?为什么?因为林凡?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她本身就与做空势力有利益关联?她又为什么要引荐周维深,甚至主动提供德里克·莫里斯的信息?是多重下注?还是为了获取信任,更深入地介入?
另一张纸上,是关于游说陈老的人的简短描述:一位与“昊天科技”某位独立董事私交甚笃的游说公司高管,而这家游说公司,长期为几家与“灰石”有密切往来的对冲基金提供服务。
线索交织成网,指向更深处黑暗的利益链条。而苏晴的名字,像一颗突兀的毒刺,扎在这张网的边缘。
沈小草将纸张小心地装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冰冷的纸张紧贴着胸口,仿佛带着那个红色缩写的灼热感。
她抬头,望向曼哈顿的璀璨灯火。那里有林凡正在承受的战场,有周维深等待签署的协议,有凯恩律师需要评估的证据,也有苏晴那张永远带着得体微笑、却可能藏着毒牙的面孔。
寒风凛冽。她拉紧外套,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迈开脚步。步伐比来时更稳,也更沉。
交易已经达成。毒药握在手中。下一步,是如何将它淬炼成武器,又不被其反噬。
公园外,城市的脉搏依然在冰冷地跳动。新的棋局,在更深的暗处,已然布下。而她,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