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后很久，沈小草依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立在窗前。听筒里残留的忙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片空洞的嗡鸣。周维深平稳的语调还在耳畔回响：“……补充附件。关键关联方风险隔离及信息披露的特别承诺。”

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铆钉，将她、林凡，以及那笔即将到手的救赎，牢牢钉死在“风险”与“隔离”的十字架上。

林凡在股东大会上面临的审查，将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延伸到她的融资协议里。这不是周维深的刁难，而是资本世界最本能的避险反应。林凡的困境，成了她必须背负的“或有负债”。

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寒意。她赢了战役（或许），却可能输掉整场战争——如果她无法将自己和公司的价值，从林凡的阴影里彻底剥离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沈小草没有动。门被推开，艾米丽端着热茶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声问：“沈总，您没事吧？周先生那边……”

“没事。”沈小草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她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痛了冰冷的指尖，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周先生那边……需要补充一份协议。让法务准备一下，按照最高标准起草。”

艾米丽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小草将茶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苏晴。她发来一个加密云盘链接和提取码，附言：“你要的东西。‘灰石’背后的人，约你明晚十点，布鲁克林大桥公园南端，旋转木马旁边。一个人来。带价码。”

信息干脆利落，带着苏晴特有的、混合着交易与警告的风格。“你要的东西”——可能是关于德里克·莫里斯资金来源的更确凿证据，甚至是直接指向“灰石分析”或其背后金主的线索。“带价码”——这意味着对方知道她的困境，并准备好“帮助”，但需要她付出代价。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突破口？

沈小草盯着那条信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仿佛映照着她此刻脑中混乱的线路。林凡正在承受审查，周维深要求风险隔离，公司急需资金……她没有太多选择，也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她回复：“明晚十点。一个人。”

发送。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雨水冲刷着这座不眠的城市，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洗刷进黑暗的下水道。但沈小草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她打开周维深发来的投资意向书电子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光标闪烁，等待着那份即将到来的、冰冷的补充协议。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沈小草准时处理公务，与法务和财务团队沟通补充协议的起草要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仿佛昨夜那个僵立在窗前的人不是她。只有艾米丽注意到，她手边的咖啡换成了更浓的黑咖啡，眼下的阴影用再多遮瑕也盖不住。

傍晚，她提前离开公司。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普通的商场，买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连帽防风外套和一双便于行走的平底鞋。在商场的洗手间，她换下西装和高跟鞋，将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帽子。镜子里的人瞬间褪去了女总裁的锐利，像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年轻亚裔女性。

晚上九点半，她打车来到布鲁克林大桥公园附近。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冷刺骨，带着东河特有的咸腥水汽。公园里人不多，远处曼哈顿的灯火在水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近处游乐设施区域已经关闭，彩灯熄灭，巨大的旋转木马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默而怪异的轮廓，像一座被遗弃的童话坟墓。

沈小草拉了拉帽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朝旋转木马走去。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口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一支微型录音笔和一个便携式报警器——凯恩律师团队为她准备的“标准配置”。

距离旋转木马还有二十米左右，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阴影里。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十点整。

旋转木马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中等身材，裹着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看不清脸。他走到旋转木马旁边生锈的铁栅栏处，停下，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沈小草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人出现，才缓缓走过去。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轻。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帽檐下是一张四十多岁、略带风霜的白人男性面孔，眼袋很重，眼神锐利而警惕，透着一种混迹灰色地带多年的油滑和谨慎。他上下打量了沈小草一番，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东西带来了？”沈小草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吸了一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那要看沈小姐带来的是什么价码。”

“你要什么？”沈小草问。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爽快。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他弹了弹烟灰，“很简单。我知道你现在急需钱，也拿到了长青资本的投资意向。我要的，不多。等长青的钱到位，第一笔款项到账后，我要百分之五的……‘顾问费’。现金。境外账户。”

百分之五。以周维深可能投资的金额计算，这是一笔巨款。赤裸裸的敲诈。

沈小草脸上没什么表情。“凭什么？”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递给沈小草。“凭这个。看看。”

沈小草接过，没有立刻打开。“我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值这个价？”

“看看就知道了。”男人又吸了口烟，目光落在远处曼哈顿的灯火上，“‘灰石分析’那帮人，做事也不干净。他们用来攻击你们的一些‘数据源’，是从一个叫‘暗流’的地下数据黑市买的，经过篡改和拼接。我这里，有他们和‘暗流’中间人的通讯记录片段，以及几笔经过层层洗刷、但最终能追溯到‘灰石’某个主要基金的投资经理的转账记录。虽然不能直接钉死他们在法律上操纵市场，但足够让SEC的调查升级，让他们的投资者感到恐慌，让他们的‘客观独立’招牌烂掉。”他顿了顿，看向沈小草，“最重要的是，里面有提到，最初向‘灰石’提供你们公司‘线索’并支付‘启动资金’的，是一个通过海外信托基金操作的匿名账户。而这个信托基金……其中一个受益人的名字，很有意思。跟你……嗯，跟林凡先生的一位老朋友，有点关系。”

沈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男人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信封。“价码合适，名字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份小礼物，关于是谁在‘昊天科技’股东大会前，积极游说橡树资本的陈老。我想，你应该也想知道。”

信息量巨大。如果这些证据属实，不仅能反击“灰石”，还可能揪出背后真正的黑手，甚至解释林凡在股东大会上遭遇的部分阻力。

代价是百分之五的现金，以及……与眼前这个显然不是什么善类的男人，进行一场肮脏的交易。

寒风穿过空旷的公园，吹得沈小草露在外面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旋转木马沉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巨大的、扭曲的问号。

她捏紧了手里的信封，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