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前夜,纽约下起了冻雨。雨滴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冰粒,砸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密的爪子在挠刮。沈小草站在公寓窗前,手里握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城市的光晕在冰雨中扭曲、涣散,看不真切。
周维深那边发来的正式投资意向书,条款清晰,条件比她预想的甚至稍好一些。凯恩律师团队的初步审阅意见是“基本公允,可签署进入下一阶段”。这意味着一笔足以让公司彻底摆脱现金流危机、甚至能支撑起一轮有力反击的弹药,已经触手可及。本该是松了一口气的时刻,心口却像压着一块浸了冰水的铅。
她点开财经新闻,关于“昊天科技”特别股东大会的预热分析铺天盖地。各种小道消息、股东投票意向预测、对林凡去留的押注……冰冷的数据和煽动性的标题交织,将一场可能决定一家公司命运、乃至一个人职业生涯的会议,渲染成一场血腥的资本角斗秀。林凡的名字被反复咀嚼、分析、评判。
她的指尖划过屏幕,最终停在一个匿名的行业论坛帖子上。帖子详细“分析”了林凡近期“决策失误”的背后,暗示其“精神状态”和“判断力”可能因“个人情感纠葛”受到影响,并“忧心忡忡”地询问这样的领导者是否还适合掌舵一家科技公司。下面的回复,有些是理性的讨论,有些是纯粹的恶意揣测,更有些是对“那位神秘的沈小姐”不乏下流暗示的“起底”。
胃里一阵翻搅。她关掉页面,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冰雨敲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了。
她知道,此刻的林凡,一定在某个地方,面对着比这冰雨更刺骨的东西。股东的电话,董事的质询,律师的预案,公关的稿子……还有那些或许已经摆在他面前的、要求他“主动淡出管理层以稳定局面”的建议。
他让她“别看”。让她“做好自己的事”。她做到了。可为什么,感觉像是某种残忍的割裂?他在暴风雨的中心承受一切,而她被隔绝在相对安全的岸边,甚至即将获得新的补给。这不公平。
可这就是他选择的方式。也是她必须接受的方式。
第二天,股东大会当日。天空依旧是铅灰色,冻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沈小草照常去了公司,召开了两个内部会议,审阅了几份文件。她努力让一切看起来如常,但艾米丽和其他核心成员都看得出她的心不在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没有人提起“昊天科技”,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瞥向那个方向。
下午两点,股东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沈小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湿漉漉的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行人匆匆,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知道,在几个街区外的那栋摩天大楼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巨大的会议室,冰冷的灯光,一排排股东席位。林凡坐在台上,面对着一片或质疑或冷漠或算计的面孔。他会说什么?他会如何捍卫他一手创建的公司?他会提到那些抛售的股票,那些被砍掉的产品线吗?他会……提到她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她和林凡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道被资本、舆论和各自战场划下的鸿沟,或许比他们想象得更深,更难以跨越。
手机始终安静。没有来自林凡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关于股东大会进程的突发新闻推送。这种死寂般的等待,比任何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天色却更加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就在沈小草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艾米丽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是正在播放的财经新闻直播画面。
“沈总!快看!‘昊天科技’股东大会现场……出事了!”
沈小草的心跳骤停。她一把抓过手机。
画面晃动,声音嘈杂。似乎是在“昊天科技”股东大会的会议厅外。一群记者围堵着,长枪短炮对准了一个正被数名安保人员护着、快步走向电梯间的身影——是林凡。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脸色是石膏般的冷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极紧。无数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向他:
“林先生!投票结果是否如外界传闻对您不利?”
“您会接受董事会的新安排吗?”
“关于您与沈小草女士的关系及资金往来,您是否向股东做出了充分解释?”
“林先生!请说两句!”
林凡目不斜视,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在安保人员的隔挡下,迅速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镜头切回直播间,主持人语速飞快:“……根据本台刚刚获得的不完全消息,‘昊天科技’特别股东大会就‘关联交易审查委员会’设立议案进行了表决,该议案以微弱优势获得通过!这意味着,针对大股东及管理层潜在利益冲突的审查机制将正式启动!而关于公司战略方向的议案,由于分歧巨大,暂时搁置,留待下次会议……林凡先生作为创始人兼CEO,其未来的角色定位,无疑将面临巨大挑战……”
后面的播报,沈小草已经听不清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通过了……审查委员会……微弱优势……角色挑战……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扎进她的心里。
他输了?至少,输掉了一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接受一个专门审查他“潜在利益冲突”的机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她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都将被置于最严苛、最公开的审视之下,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成为她公司未来融资、合作中永远无法回避的“污点”质疑。
画面定格在林凡消失在电梯门后的最后一帧。他挺直的背影,决绝,孤独,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冷硬。
沈小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雨幕中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流淌的光河。
她赢了周维深的投资意向,他却在他的战场上,失守了关键阵地。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地划破室内的死寂。屏幕上跳动着周维深的名字。
沈小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沈总,”周维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昊天科技’的会议结果,你应该看到了。”
沈小草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们的投资协议,”周维深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最终签署前,需要增加一份补充附件。内容是关于‘关键关联方风险隔离及信息披露的特别承诺’。”
冰雨,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直接淋在了沈小草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