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藏在下城区一条僻静小街的深处,门脸低调得几乎会被错过。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里面的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昏暗,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帕尔玛干酪和新鲜罗勒的香气,混合着年份红酒醇厚的木桶味。
寥寥几张桌子间隔很远,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晴已经到了。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后是整面墙的深色酒柜。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上衣,衬得肤色白皙,耳垂上两颗小小的钻石耳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闪烁微光。见到沈小草,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抬手示意。
沈小草走过去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递上菜单,又为她的水杯斟满气泡水。
“这家的布拉塔奶酪配烤蜜桃非常不错,黑松露意面也是招牌。”苏晴语气熟稔地推荐,仿佛真是约了好友来品尝美食。
沈小草随意点了前菜和主菜,将菜单交还服务生。她没有碰面前的水杯,只是看着苏晴。
苏晴等服务生走远,才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转动。“怎么样,和周维深的协议,还顺利吗?”
“还在谈。”沈小草回答得简短。
“他总是很谨慎。”苏晴点点头,抿了一口酒,“不过,只要你的技术底子够硬,问题不大。”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听说,你最近……接触了一些比较特别的‘信息渠道’?”
来了。沈小草心下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苏小姐消息很灵通。”
苏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这个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刚拿到一点东西,可能别人就已经知道了。”她拿起餐刀,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面包篮里的小圆面包,“比如……‘翠鸟信托’。这个名字,挺别致,不是吗?”
她抬眼,看向沈小草,眼神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信托这东西,设计好了,能保护资产,规避风险;设计不好,或者……被人盯上了,可能就是麻烦的源头。尤其是当它和一些不那么合规的资金流动,或者一些……私人恩怨扯上关系的时候。”
沈小草拿起水杯,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苏小姐好像对这个信托很了解。”
“略有耳闻。”苏晴语气轻松,“做我们这行的,总得多知道点东西。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信托本身,而是它背后牵动的一些人和事。”她顿了顿,语气稍沉,“小草,有些浑水,蹚进去容易,想干净上岸就难了。尤其是……当你手里拿着的‘证据’,来源不清不楚,还可能牵扯到一些你根本惹不起的人的时候。”
这是在警告。沈小草听明白了。苏晴知道她去见了那个男人,拿到了关于“翠鸟信托”的线索,甚至可能猜到了那个“S.Q.”的指向。
“谢谢提醒。”沈小草说,语气平静,“不过,惹不惹得起,有时候不是看对方是谁,而是看自己手里有没有能自保的东西,有没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苏晴看了她几秒钟,眼神里的锐利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硬气。”她轻轻叹了口气,“林凡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差。”
服务生送上前菜。沈小草面前是一盘点缀着石榴籽和薄荷叶的布拉塔奶酪,苏晴则是腌渍过的鹌鹑蛋配鱼子酱。两人暂时停止了交谈,安静地用餐。
主菜上来后,苏晴才重新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灰石’,谁在针对林凡,谁想阻止你拿到投资。”她切下一小块慢炖小牛膝,肉质酥烂,“有时候,敌人并不是只有一个。有些人,可能既想从‘昊天科技’的动荡中获利,也不想看到你成功站起来,因为你的成功,会证明林凡的‘援助’不是昏招,反而可能让他在股东面前获得喘息之机,甚至……让有些人意图吞下‘昊天科技’的计划落空。”
沈小草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吞下“昊天科技”?这信息比她预想的更惊人。
“谁?”她问。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食物。“资本市场,弱肉强食。一家明星科技公司突然陷入内乱,股价跌到谷底,核心技术团队人心惶惶……对某些大鳄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收购机会。比从零开始孵化,或者高价参与正常轮次融资,划算太多了。”她抬眼,目光直视沈小草,“而如果这个时候,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还深陷‘利益冲突’和‘决策失误’的泥潭,甚至可能被迫出局……收购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沈小草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想到了“昊天科技”股东大会上通过的“关联交易审查委员会”,想到了那些对林凡领导力提出质疑的声音。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打击林凡,而是为了给一场蓄谋已久的收购铺路……
“所以,针对我的攻击,阻挠我的融资,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沈小草的声音有些发紧。
“可能是。”苏晴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让你倒下,或者至少让你自顾不暇,林凡就少了一个可能支援他的点,也多了一个可以被攻击的‘污点’。同时,也能吓退其他可能对你有兴趣的投资人,确保你在最虚弱的时候,无法获得外部输血。”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甚至,如果你走投无路,那个向你提供‘证据’的人,或许还会给你指另一条‘明路’——比如,将你的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某个‘白衣骑士’,而这位骑士,可能恰好与想收购‘昊天科技’的是同一拨人。”
一环扣一环。沈小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原以为只是做空势力的反扑和个人恩怨,没想到背后可能是一场针对两家公司的、规模更大的资本猎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小草看着苏晴,试图从她精致的面容下找出真实意图。
苏晴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酒液。
“一部分原因,我上次说过,不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意,“另一部分……或许是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林凡辛苦创立的东西,就这么被人当成肥肉分食。他虽然有时候固执得可恨,但‘昊天科技’……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她的语气里,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浮现。有对林凡的维护,有对她所处圈层某些规则的厌倦,或许还有一丝……不甘?
“我能做什么?”沈小草问。
苏晴放下酒杯,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首先,稳住你自己。和周维深的协议,必须尽快敲定。拿到钱,你才有周旋的资本。其次,你手里的那些‘证据’,要谨慎使用。它们不能直接扳倒背后的巨鳄,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或者制造混乱、争取时间的工具。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或许,你可以考虑……和可能的收购方,接触一下。”
沈小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苏晴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然。“不是投降。是谈判。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底线。如果‘昊天科技’注定要易主,你至少可以争取,让收购的条件对林凡,对‘昊天科技’的员工,甚至对你自己……不那么苛刻。有时候,站在风暴眼里,才能看清真正的风向,也才能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这个提议,近乎惊世骇俗。让沈小草去接触可能正在猎杀她和林凡的资本?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其他桌客人的低语和餐具碰撞声模糊不清。烛泪缓缓堆积。
沈小草看着苏晴,这个永远妆容得体、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眼中却映照着烛火和她自己震惊的倒影。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还是一个在绝境中不得已的、疯狂的破局思路。
“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沈小草最后问。
苏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你就当是……我对这个无聊透顶的圈子,一次小小的反抗吧。”她举起酒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很好奇,你和林凡,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两只酒杯在昏黄的烛光下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窗外的纽约,夜色正浓,无数盏灯火背后,是更深的暗流与未知的博弈。沈小草知道,自己刚刚被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关键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