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

沈小草一夜未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电脑屏幕上，“反击策略与核心叙事重构”的文档已经写满了十几页，旁边散落着各种数据表格、法律条文摘要，以及艾米丽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黑箭资本”及其关联方近期所有可疑操作的蛛丝马迹。

她冲了个冷水脸，试图压下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挑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将领口熨帖得一丝不苟，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镜子里的女人，眼底有血丝，但目光锐利，下颌微抬，重新披上了那身久违的、用于征战的铠甲。昨天游乐场那点脆弱的恍惚，被彻底锁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

上午九点整，她带着核心团队的三位成员，准时踏进了位于中城顶级写字楼、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凯恩 & 沃顿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空气里有昂贵的香氛和旧皮革的味道，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长条会议桌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的白人男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冷静的蓝灰色，像结冰的湖面。他便是亚瑟·凯恩，华尔街最令做空机构头疼的诉讼律师之一，以风格强硬、逻辑缜密、从无败绩著称。他右手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神情精干的亚裔女性合伙人，负责证据梳理；左手边是一位年轻的、但眼神锐利的白人男性律师，专攻证券法；末尾是一位沉默的记录员。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凯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划过沈小草和她略显紧张的团队成员，最后定格在沈小草脸上。

“沈女士，”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林凡先生简要说明了情况。我的时间很贵，所以让我们直接开始。我需要知道，在你看来，‘黑箭’报告中最致命的、且你们无法自圆其说的指控是什么？不是那些泛泛而谈的‘商业模式质疑’，我要最具体、最技术性的那一点。”

开场便是直击要害。沈小草深吸一口气，将面前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第三部分第七项，关于我们上一季度对‘蔚蓝科技’的应收账款计提方式。他们指控我们违反公认会计准则，虚增利润。这里有我们当时的会计政策文件、独立审计师的意见初稿，以及‘蔚蓝科技’最新的、未公开的偿付能力评估。”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黑箭’拿到的所谓‘未审计初稿’，是三个月前一份已被内部否决的过渡版本，数据来源存疑。我们有完整的版本迭代记录和内部通讯证据。”

凯恩迅速翻阅着文件，手指偶尔在某一行停顿。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微的气流声。沈小草能感觉到自己团队成员屏住的呼吸。

“证据链的完整性？”凯恩头也不抬地问。

“时间戳、邮件路径、服务器日志、相关责任人签字，全部可追溯、可验证。原始电子数据已由第三方公证机构封存。”回答的是沈小草的技术总监，声音有些紧绷，但内容准确。

“对方可能攻击的点？”

“审计师的独立性可能被质疑，因为我们使用的是长期合作方。但该事务所声誉良好，且我们保留了当时聘请他们时就该笔账款进行专项咨询的全部记录，程序合规。”沈小草接口。

凯恩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为什么当时不立刻公开反驳？”

“我们试图联系‘黑箭’沟通，但对方拒绝会面。第一时间发布的澄清声明被淹没在海量的负面报道和恐慌性抛售中。”沈小草坦然道，“而且，我们内部需要时间完成最终审计，并评估‘蔚蓝科技’的最新情况，以确保反击的每一句话都立于不败之地。”

“谨慎，但错过了第一时间遏制恐慌的最佳窗口。”凯恩淡淡评价，听不出褒贬。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策略上，我们不会只防守这一点。‘黑箭’的报告充满攻击性，但也必然有薄弱环节。比如，他们对你们供应链数据的解读，过度依赖单一匿名信源，且推论存在逻辑跳跃。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信源，或者证明其不可靠。同时，反诉他们恶意做空、散布虚假信息，索赔金额要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瞬间将防守态势扭转成包含凌厉反击的组合拳。沈小草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对，就是这样。不仅要洗清污名，还要让撕咬者付出代价。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凯恩团队的问题尖锐而专业，涉及财务、法务、运营甚至公共关系各个层面。沈小草和她的团队几乎被剥了一层皮，但也在这个过程中，将混乱的思绪和证据梳理得越来越清晰。亚瑟·凯恩像一位冷静的船长，在惊涛骇浪中精准地指出航向，甚至包括如何利用媒体，何时释放哪些信息，如何与监管部门沟通。

“……初步方案如此。”凯恩最后总结，“我的团队会起草正式的法律意见书和反诉状草案。沈女士，你们需要提供所有补充证据，并确保关键人员随时待命，接受问询。这是一场硬仗，没有浪漫主义的余地。”

“我明白。”沈小草点头，后背挺得笔直。

会议结束，凯恩率先起身，与沈小草简短地握了握手。“林凡先生很有眼光。”他忽然说了一句，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语气，“他很少为别人的事动用人情。好好打，别让他白费力气。”

沈小草怔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凯恩已经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团队成员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地低声讨论起来，为找到了如此强大的外援而感到振奋。沈小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玩具模型般的中央公园和更远处蚂蚁般穿梭的车流。阳光此刻有些刺眼，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亚瑟·凯恩最后那句话，在她心里回荡。林凡的人情……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代表着怎样价值连城的承诺和资源交换？她不清楚，但知道分量绝对不轻。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尾号熟悉的号码（苏晴昨天看似随意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沈小姐，昨天匆匆一面，都没好好聊聊。不知你今天中午是否有空？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法餐厅，环境很安静。有些关于纽约投资圈的事情，或许可以分享一下。苏晴。”

话语客气，甚至带着示好的意味。但沈小草几乎能想象出苏晴发出这条消息时，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分享？是关于纽约投资圈，还是关于……林凡？

沈小草看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硬的光芒。她刚刚从一场近乎绝望的防守战中，拿到了一副顶级的进攻牌。凯恩律师团队的介入，是一针强效肾上腺素，但也意味着，她正式踏入了林凡那个世界最残酷的角斗场。那里的规则，或许比她熟悉的更加复杂和血腥。

苏晴的邀约，像这个角斗场边缘一声轻柔的、却含义不明的哨音。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抱歉，苏小姐，今天日程已满。感谢邀请，下次有机会再请教。” 回复得体，疏离。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面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团队成员。

“好了，”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按照凯恩律师的方案，立刻行动。我们要打的，不仅仅是清白，还要让所有人看到，咬人的，要做好被崩掉牙的准备。”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她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锐利的金边。昨夜那杯威士忌带来的灼热和恍惚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血管里奔涌的、冷静到极致的战意。林凡递过来的刀，她已经握紧。而现在，她要学着，在这片属于他的、也是吞噬过她的丛林里，劈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