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难停下。接下来的两周,沈小草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单位。白天,是连轴转的会议——与凯恩律师团队推敲诉状的每一个字眼,与技术团队反复核验证据链的坚固程度,与危机公关小组打磨对外发布的每一则声明。夜晚,则是对着电脑屏幕上海量的数据、邮件记录、交易流水,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或者只是单纯地承受着高压下太阳穴尖锐的抽痛。
艾米丽成了她的影子,眼下的青黑比她还要重,手里永远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不同颜色的标签贴。整个公司的气氛从濒死的低迷,被强行注入了一种背水一战的紧绷感。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语速飞快,眼睛里烧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光。
凯恩的策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们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反诉,而是先向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了详细的申诉材料,指控“黑箭资本”及其关联方涉嫌市场操纵和散布虚假信息。这份材料扎实得像一块铁板,几乎预判了对方所有可能的狡辩角度。同时,通过几家关系紧密的财经媒体,开始有节制地释放一些对公司有利的正面信息,以及关于“黑箭”过往操作中某些“灰色地带”的匿名分析。风向,在专业人士的圈子里,开始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这天下午,沈小草刚从一场与审计师的马拉松式电话会议中脱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艾米丽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沈总,‘昊天科技’那边……刚刚发布了最新季度的盈利预告。”
沈小草揉着眉心,“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林凡的公司,业务一直稳健。
“是……大幅低于市场预期的亏损预告。”艾米丽的声音压低了,“而且,宣布了一项重大的战略重组计划,涉及砍掉两条尚未盈利但曾被寄予厚望的新产品线,并裁减相应研发团队。市场反应……非常剧烈。股价在盘前交易又跌了快十个点。”
沈小草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艾米丽。“什么时候的事?”
“公告是一小时前发出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距离林凡抛售股票引发暴跌,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再次的盈利预警和战略收缩……这意味着什么?市场会怎么看待这家曾经被看好的科技新星?连续的打击,足以摧毁投资者最后一点耐心。
他为了凑那笔钱,不仅抛售,还动摇了公司的根基?那两条产品线,她记得林凡曾经在有限的几次科技峰会上提及,语气里是难得的、带着热忱的展望。砍掉它们,无异于断腕。
她挥挥手让艾米丽先出去,独自坐在突然变得无比寂静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空阴郁着,似乎又要下雨。她点开财经新闻网站,“昊天科技”的消息已经上了头条,标题触目惊心:“明星科技股陨落?‘昊天科技’接连暴雷,创始人激进决策引质疑”。评论区充斥着恐慌、嘲讽和“早就说过不行”的事后诸葛亮。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凡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晚上八点,东村那家日料店,老位置。有时间吗?”
没有提公司的事,没有提股价。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约饭。
沈小草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应该拒绝。她有一千个理由拒绝——堆积如山的工作,即将到来的关键节点,以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在这种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出苏晴会如何看待这件事——看,这就是感情用事、不计后果的代价。
但最终,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沈小草裹着一件黑色大衣,穿过东村略显嘈杂的街道。那家日料店门脸很小,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木质移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内只有七八个座位,围着中间的料理台。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清酒的微醺和木头被热气熏蒸后的味道。
林凡已经在了。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只杯子。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柔和,正静静看着料理台后老师傅熟练地处理一条银色的鲷鱼。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她,眼神微动,很浅地点了下头。
沈小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脱下大衣,里面是开会穿的衬衫和西装裤,还没来得及换。
“忙完了?”林凡给她斟了一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白色的小瓷杯里微微晃动。
“还没有,永远忙不完。”沈小草实话实说,接过酒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没喝,只是捧着。“你那边……”
“看到了?”林凡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必要的调整。那两条线烧钱太快,市场验证周期比预期长。砍掉,集中资源到核心业务和能更快产生现金流的项目上,是现阶段最理性的选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菜单上的哪道菜今天不太新鲜。但沈小草知道,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决心,又会面临多少内部的阻力和外界的非议。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股价……”她忍不住说。
“数字而已。”林凡打断她,夹起一片老师傅刚切好递过来的鲷鱼刺身,鱼肉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重要的是公司能不能活下来,活得更好。短期阵痛,好过慢性死亡。”
他的话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沈小草忽然想起凯恩律师评价他“很少为别人的事动用人情”。能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也下得去如此狠手的人,内心该有多么坚硬。
“是因为我那笔钱吗?”她问,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料理台后的老师傅似乎也放轻了动作。
林凡放下筷子,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映着跃动的火苗和她的倒影。“是,也不是。”他回答得坦诚,“那笔钱加速了决策,但即便没有那笔钱,调整也势在必行。只是可能不会这么……剧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熬夜和压力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所以,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做决定,是基于‘昊天科技’自身的利弊。帮你,是另一回事。”
他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不让她背负额外的心理负担。可越是如此,沈小草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就越发清晰。他将自己公司的动荡轻描淡写为“阵痛”,却将援助她的手势做得如此决绝而不求回报。
“律师那边,进展顺利?”林凡转移了话题。
“嗯。凯恩律师很厉害。SEC那边已经受理了我们的申诉,初步反馈比较积极。反诉状也快准备好了。”沈小草汇报着,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工作时的那种条理。
“那就好。”林凡又给她夹了一片炙烤过的金枪鱼大腹,油脂的香气扑鼻而来,“多吃点。你瘦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小草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低头,看着瓷白碟子里那块诱人的鱼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些天,所有人都在跟她谈策略、谈证据、谈胜负,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她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入口中。丰腴的油脂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炙烤的焦香和一丝甘甜,温暖地落入空虚的胃里。
“你也是。”她低声说,没有看他。
林凡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捕捉不到。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她斟满了酒。
料理台前,老师傅开始准备寿司。店里流淌着低低的日语交谈声和食材处理的细微响动。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小空间里,华尔街的血雨腥风、股价的跌宕起伏、那些明枪暗箭和沉重如山的压力,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沈小草小口喝着温热的清酒,感受着酒精带来的细微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偷偷用余光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安静地吃着东西,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
也许苏晴说得对,他们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苏晴熟悉的是那个在宾大沃顿侃侃而谈、在精英圈子里游刃有余的林凡。而她所看到的,却是会偷户口本、会单膝跪地拿出荒唐协议、会毫不犹豫抛售股票甚至断腕求生、也会在这样一家小店里安静陪她吃一顿饭的林凡。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或许,都是。
“林凡,”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这次我输了,公司最后还是没了呢?”
林凡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就没了。”他回答,语气平静无波,“你还活着。”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那里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力量。
“沈小草,只要你还活着,还愿意往前走,就没什么是不能重头再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十五岁那年没看成的世界,现在看,也不晚。”
料理台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映亮他眼底深处那片不容置疑的笃定,也映亮沈小草骤然收缩的瞳孔。
雨,终于在这个时候,淅淅沥沥地敲打在了小店窄小的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