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风浪

长椅上的沉默并不难堪，反而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将他们与周遭的欢腾隔开。林凡那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远处摩天轮周而复始的轨迹。沈小草也没再追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再深究，反而失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正在发生的……”她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围巾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拂过时，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感。不是安抚，不是占有，只是一种……存在。他在这里，和她一起，在这个她刚刚被微妙“审视”过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两人话都不多。林凡开车送她回公寓，一辆很低调的德国车，内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车载音响关着，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和窗外纽约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沈小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霓虹灯流光溢彩地滑过车窗，映亮林凡专注开车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很清晰，鼻梁高挺，眉眼沉在驾驶座一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

到了她公寓楼下，他停稳车，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公司那边，SG银行的债务解决后，压力暂时缓解，”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黑箭资本’和那些跟风的秃鹫不会轻易收手。他们尝到了血腥味。”

沈小草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那笔钱是输血，不是痊愈。真正的战争，也许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团队在重新整理数据，准备反击报告。只是……舆论和市场信心，一旦垮了，重建需要时间。”更需要钱和资源，而这两样，她现在都稀缺得可怜。林凡那笔钱是救命稻草，但不能永远指望同一根稻草。

“需要律师吗？真正顶级的，擅长处理恶意做空和证券诉讼的。”林凡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锐利，“不是你们公司法律顾问那种层级。”

沈小草呼吸一滞。顶级的……那意味着天文数字的律师费，以及寻常人根本无法触及的人脉网络。她当然需要，但她开不了口。欠他的已经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如何丈量。

“我……”她迟疑着。

“人我帮你联系，费用走我这边的一个专项顾问基金，算是投资的一部分，正规流程。”林凡打断她的犹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沈小草，商场如战场，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姿态。你现在需要的是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无谓的清高。”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她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外壳。是的，清高。在濒临破产时还想着不欠人情，不是清高是什么？是愚蠢。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昏暗光线里，他的眼睛深得像寒潭，却清晰地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为什么？”她问，声音干涩，“为什么做到这一步？林凡，我不相信只是因为……十五岁那年没偷成的户口本。”

这问题盘旋在她心里太久，从看到他抛售股票的那一刻起，就沉甸甸地压着。哪怕有少年时未竟的情愫，也不该疯狂至此。成年人的世界，讲究的是利弊权衡。

林凡沉默了片刻。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太多解释。

“因为你是沈小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因为你当年说想看世界时，眼睛里有光。因为你现在被围猎时，脊背还挺得笔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手上，“也因为，我赶上了。恰好，我还有一点能力。”

不是“我爱你”这样炽烈的宣言，甚至不是“我在乎你”这样直白的表达。只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你，而我有能力，所以我做了。

简单，粗暴，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地击中了沈小草。她感到鼻腔一阵酸涩，猛地别开了脸，看向窗外模糊的夜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律师的资料和联系方式，明天艾米丽会收到。”林凡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解开了车门锁，“好好休息。仗，要慢慢打。”

沈小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湿热，推开车门。冬夜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也清醒了不少。

“林凡，”她站在车外，扶着车门，没有立刻关上，“谢谢。”这两个字很轻，很苍白，但她此刻只能说出这个。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上去吧。”

她关上车门，看着他黑色的车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迅速消失不见。站在公寓楼冰冷的夜风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压力、困惑和某种尖锐悸动的疲惫。他给了她武器，也把一副更沉重的担子，无形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衫。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纽约从不沉睡。

手机屏幕亮起，是艾米丽发来的加密邮件预览，标题是“潜在顶级律所及律师背景初步筛选”。林凡的动作，快得惊人。

她点开邮件，粗略浏览那些名字和履历。每一个，都是在华尔街令对手闻风丧胆的角色，代理费高昂，且极其挑客户。以她公司目前的状况和声誉，正常情况下根本请不动其中任何一位。但邮件末尾附注了一句：“已初步沟通，对方均表示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案情，时间可协调。”

林凡不仅联系了，还已经铺好了路。

沈小草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映着落地灯昏黄的光。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那一点透过玻璃杯壁传来的暖意。

苏晴那张精致得体的脸，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神，还有她提及“昊天科技”时那熟稔的语气，不期然又浮现在脑海。那是林凡的世界，光鲜，高阶，充满着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则和联结。而她自己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伏击，满目疮痍。

他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又试图给她披上他那个世界的铠甲。

为什么？

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没有答案。或许真如他所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正在发生”。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照亮她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邮件里那些顶级律师的名字和履历，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姿态。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反击策略与核心叙事重构”。

窗外的纽约，灯火彻夜不眠。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场新的战役，刚刚吹响了集结号。这一次，她手里的武器，沾染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与代价。她必须赢，不仅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份她尚且无法定义、却沉重如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