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游玩

纽约的冬天，终于肯施舍一点吝啬的晴朗。阳光是冷的，没什么温度，但金灿灿地铺在游乐场彩色的屋顶、巨大的摩天轮和那些已经挂起节日灯串的光秃秃树枝上，竟也有种脆生生的、童话般的幻觉。

沈小草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大半张脸都快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身打扮让她平日里的锋利感消退了不少，甚至显出几分罕见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柔软。她看着前面卖气球的小丑，有些出神。林凡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热可可，一杯递给她。

“没想到你会提议来这儿。”沈小草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小时候没玩过，”林凡看着远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轨道，声音平静，“总觉得该补上。”

他没说和谁补上，但沈小草听懂了。心里某个角落，被那热可可烫了一下，细微地蜷缩起来。自那天他抛售股票、巨款入账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东西。感激、亏欠、震惊、还有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无法像对待普通朋友，甚至普通投资人那样对待他。他也没再提那份协议，没提任何要求，只是偶尔联系，像今天这样，平静地约她出来，仿佛真的只是“看看世界”之余，补上一点童年的缺憾。

她抿了一口可可，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但冰冷的指尖确实暖和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夸张的女声插了进来：“林凡？真的是你？天哪，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沈小草抬头。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驼色Max Mara大衣，腰带束出纤细的腰身，脚上是某品牌当季新款的及踝靴，手里拎着价格不菲的手袋。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长发卷成时髦的弧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目光直直落在林凡身上，眼角眉梢都是熟稔。

“苏晴。”林凡点了点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真巧！我跟几个朋友过来转转，没想到能碰上你！”苏晴说着，目光才仿佛刚注意到林凡身边的沈小草，上下极快地扫了一眼，那视线像精准的扫描仪，从沈小草没什么logo的羽绒服，到普通的雪地靴，再到素净的、未施脂粉的脸。惊讶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评估在她眼中掠过，随即被更灿烂的笑意覆盖。“这位是……？”

“沈小草。”林凡简单介绍。

“沈小姐，你好。”苏晴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是温柔的裸粉色，保养得极好。她的笑容无可挑剔，但沈小草清晰地感受到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只是一种社交礼仪的投射。“我是苏晴，林凡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宾大沃顿是同一届的。”

“你好。”沈小草伸出手，和她轻轻一握。苏晴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很快就松开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林凡，”苏晴的注意力又转回林凡身上，语气熟络，“你以前可不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怎么，突然童心未泯了？”她说着，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只有同窗旧友才有的、亲昵的打趣意味。

“陪朋友过来。”林凡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朋友？”苏晴挑眉，目光再次飘向沈小草，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里面探究的意味更浓。“沈小姐也是在纽约工作？做哪一行？”

“算是吧，一点小生意。”沈小草含糊道，并不想多谈。她敏锐地捕捉到苏晴在听到“小生意”时，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了然，那眼神仿佛在说：哦，果然。

“不容易呢，”苏晴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体谅，“在纽约创业，压力很大吧？尤其是这两年市场环境不好。林凡倒是厉害，他的‘昊天科技’最近虽然有点波动，但底子厚，肯定能撑过去。”她说着，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回林凡身上，看向林凡的眼神里混合着钦佩和一种隐晦的关切，“上次校友会你没来，好几个人问起你呢。马克，就是现在在高盛那个，还说想找你聊聊合作。”

她侃侃而谈，提及的名字、公司、项目，都是华尔街顶尖的圈子，每一个词都在无声地勾勒着她和林凡共同拥有的、光鲜而高层次的过去与现在网络。那是沈小草曾经奋力想挤进去，如今却差点被撕碎的世界。

沈小草沉默地听着，捧着已经不太热了的可可。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看着苏晴精致得体的模样，听着她自然流露出的、与林凡共享同一阶层和语境的熟稔，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与游乐场格格不入、更与苏晴那种精英感格格不入的打扮，一种清晰的、冰冷的隔阂感漫了上来。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她和林凡之间，横亘着的，远不止少年时未竟的同行，还有这些年截然不同的轨迹，以及背后庞大的、无形的阶层与资源壁垒。苏晴，就是那壁垒的一个鲜活注脚。

“你们玩，我朋友在那边等我。”苏晴似乎终于叙完了旧，笑着对林凡说，又朝沈小草礼貌地点点头，“沈小姐，很高兴认识你。玩得开心。”她的目光最后掠过沈小草朴素的围巾，笑意盈盈，无可指摘，但沈小草分明读出了一丝轻慢，那是一种看到不属于自己世界之物时，礼貌而不经意的疏离。

苏晴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像一阵带着香薰味道的风。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涌了回来——孩子们的尖叫，游乐设施的轰鸣，欢快的音乐。但沈小草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膜。她沉默地跟着林凡往前走，路过旋转木马，彩色的马匹上下起伏，载着欢声笑语。

“她……”沈小草开口，声音有点干，“很优秀。”她选了一个最中性、最安全的词。

“嗯。”林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看着前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们走到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林凡付了钱，拿起玩具枪，递给沈小草一把。“试试？”

沈小草接过来，很沉，是劣质塑料的质感。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瞄准，扣动扳机，“啪”的一声轻响，子弹软绵绵地飞出去，连气球的边都没蹭到。

林凡也开了一枪，同样没中。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又或许是心思并不在此。

沈小草又试了几次，无一命中。倒是旁边一个小男孩，砰砰砰几下，打中了好几个，欢天喜地地抱走了一个丑萌的玩偶。

她放下枪，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阳光，欢笑，热可可，童话般的布景……这一切都很好，但好像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苏晴的出现，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这个脆弱的泡泡，让她猛地跌回现实。她是那个需要林凡自毁根基来拯救的、狼狈的沈小草。而苏晴，是和林凡并肩站在光圈里，谈论着高盛和校友会的苏晴。

“累了？”林凡注意到她的沉默。

“有点。”沈小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灰尘的靴尖，“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他们走到一张长椅边坐下，不远处就是巨大的摩天轮，正在缓慢地旋转，一个个透明的轿厢升到最高点，能将整个游乐场乃至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沈小草没有看摩天轮，她看着地面上被踩得发亮的积雪。“林凡，”她轻声问，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如果……如果没有以前那些事，你会和苏晴那样的人在一起吗？我是说……更‘合适’的人。”

林凡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半埋在围巾里，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她发顶，有一层茸茸的光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山车又一次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带来一阵短暂的、夸张的尖叫声浪潮。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指尖，很轻地拂掉了落在她围巾上的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彩色碎纸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世上没有如果。”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她耳畔，比冬日的阳光更有实感，“只有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而我正在发生的，就是坐在这里，和你一起。”

沈小草猛地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比较，没有权衡，没有“合适”与否的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映着她此刻有些怔忡身影的专注。

远处的摩天轮，又一个轿厢升到了顶端，在冰冷的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