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反而在林凡那句话落地之后,下得更疯了。像是天穹破了个窟窿,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泼洒下来,狠狠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又连绵的巨响,仿佛要将这座钢筋铁骨的丛林也一并冲垮、淹没。办公室里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光线似乎都被这狂暴的雨声震得摇曳不定。
沈小草觉得自己的指尖冷得发麻,那股寒意从捏着协议页的指尖,一路窜到脊椎,最后冻结在胸腔里。林凡的目光像烙铁,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用命护着?多么狂妄,又多么……不合时宜。这里是纽约,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发挥到极致的地方,感情是最廉价也最容易被撕碎的装饰品。
她猛地抽回手,仿佛那页纸真的烫手。纸张飘然落回桌面,覆盖在白玉兰洁白的花瓣上,墨绿的文件夹衬着那抹白,刺眼得很。
“林凡,”她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让它听起来冰冷、平稳,像她无数次在谈判桌上面对敌人时那样,“带着你的花,和你的……‘好意’,离开。我的公司,我的麻烦,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这种……幼稚的插手。”
她把“幼稚”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凡缓缓站了起来。膝盖离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动作依旧沉稳,没有一丝狼狈。他没有去捡那份协议,也没有试图再靠近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未被接纳的痛楚,有早已料到的了然,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磐石般的笃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黑色大衣的下摆划过空气,带起微小的气流。他没有回头,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门外。只有那束被雨水和室内暖气弄得有些蔫了的白玉兰,和那份摊开的、写着荒唐婚姻条款的投资协议,还留在她的办公桌上,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峙并非幻觉。
门轻轻合拢。
沈小草僵硬地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直到艾米丽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声音带着哭腔:“沈总……‘黑箭资本’刚刚发布了补充做空报告,他们……他们拿到了我们上一季度供应链数据的未审计初稿!还有,SG银行刚刚正式通知,他们不会续贷了,要求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偿还第一期过桥资金……”
天,彻底塌了。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是沈小草创业以来最黑暗的时光。电话、邮件、紧急会议、律师函……所有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坏消息,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合作伙伴开始闪烁其词,核心团队人心浮动,对手在媒体上含沙射影,落井下石。“黑箭资本”那份报告像精准的毒刺,刺穿了她公司最后一点腾挪的空间。SG银行的断贷,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金流彻底枯竭,像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希望和氧气。
她试图联系一切可能的关系,寻求哪怕一丝转机。但那些曾经在酒会上拍着胸脯说“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的面孔,此刻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电话转入语音信箱。资本的世界,雪中送炭是奇迹,锦上添花是常态,而落井下石,是大多数人的生存本能。
又一个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时刻,沈小草独自坐在依旧只有一盏孤灯的办公室里,对面是脸色惨白的首席财务官和眼神涣散的法务负责人。他们刚刚核算完最后一遍:公司账户上的现金,加上所有可以立即变现的资产,距离偿还SG银行的债务,还有着一个令人绝望的缺口。而这个缺口,在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变成一纸破产清算通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法务负责人的声音干涩。
沈小草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窗外,雨停了,但天空是沉郁的铁灰色,金融区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她想起自己当年孤身来到这里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无数个熬夜奋战的日夜,想起团队拿下第一个大单时的欢呼……一切,都要结束了吗?以这种惨烈而不体面的方式?
就在这时,她一直静默着的私人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短信。
她本已麻木的神经被这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来。陌生的银行代码,但金额一栏的数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刚好能填平SG银行债务缺口,甚至还能留下些许喘息余地的数字。
汇款人信息极其简略,只有一个拼音缩写:L.F.。
林凡。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狂跳起来。他……他做了什么?
几乎是同时,艾米丽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惶:“沈总!刚刚……刚刚市场监测部门报告,香港和伦敦股市有异动!有人……有人在大量、不惜成本地抛售‘昊天科技’的股票!导致股价在半小时内暴跌了超过15%!抛售方……初步查证,资金流向关联账户似乎指向……”
艾米丽顿住了,看着沈小草瞬间苍白的脸,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指向林凡先生名下的投资实体。”
沈小草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冲到办公桌前,打开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市场行情终端。屏幕上,“昊天科技”那原本坚挺的K线图,此刻呈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几乎垂直向下的陡峭绿线(海外市场跌为绿色)。成交量暴增,评论区内一片哗然,各种猜测和恐慌性言论刷屏。
“昊天科技”……那是林凡自己创办的公司,是他这些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在科技投资领域地位稳固的基石。规模虽然不及一些巨头,但一直以稳健创新著称,股价长期稳步上升,是他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他抛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巨量,不惜引发崩盘式下跌地……抛了?
就为了……给她筹钱?
沈小草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冰冷的桌面,指尖颤抖。那笔刚刚到账的、救命的钱……原来沾着他自己公司股价暴跌的血。他是疯子吗?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他个人财富的急剧缩水,更是市场信心的崩塌,是对“昊天科技”未来前景的致命打击!那些跟随着他的投资人、合作伙伴、公司员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简讯,来自那个她从未存过、却早已刻在记忆深处的号码。
“钱应该够了。协议作废。别硬撑。”
只有两行字。没有标点,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决绝,不留余地。
沈小草死死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眼前却模糊起来。那束已经开始凋零的白玉兰,似乎又在鼻尖萦绕起最后一丝残香。他单膝跪地时的眼神,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他此刻抛售自己根基的疯狂……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冲击得她坚固了多年的心防摇摇欲坠。
他不要她用婚姻换。他甚至连一句“接受我的帮助”都不说。他只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血淋淋的资本,变成了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容拒绝的……给予。
“沈总?沈总您怎么了?” CFO担忧的声音传来。
沈小草没有回答。她慢慢松开攥着桌沿的、已经骨节发白的手,身体里那股支撑她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劲儿,仿佛随着林凡这条短信的到来,骤然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更尖锐的、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酸涩。
她赢了?公司暂时得救了?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松或喜悦?
窗外,铁灰色的天空边缘,隐隐透出一线惨白。新的一天来了,带着未散的寒意和一片狼藉的战场。她的战场暂时保住了,却仿佛是用另一个人的城池沦陷换来的。
那束白玉兰,最外层的花瓣,终于不堪重负,轻轻飘落了一片,无声地落在墨绿色的文件夹上,盖住了“婚姻关系”那四个加粗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