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我临盆的日子将近，整日被太医叮嘱着卧床静养，却总忍不住掀开窗帘，看殿外扫雪的宫人踩出一行行脚印。

季珹处理完政事，便会第一时间赶来。他脱下沾着寒气的朝服，搓暖了手才敢碰我的肚子，掌心贴着隆起的弧度，听着里面微弱的胎动，眉眼间总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太医说这几日随时可能发动，朕已经让御膳房炖好了参汤，产房也收拾妥当了。”他替我掖紧被角，声音放得极轻，“你别紧张，朕就在外面守着。”

我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奏折磨出的痕迹。“我不紧张，”我笑了笑，“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话虽如此，当夜三更，腹部传来一阵坠痛时，我还是忍不住攥紧了锦被。青禾连忙去请稳婆和太医，季珹闻讯赶来时，我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沁儿别怕，朕在。”他守在产房外，隔着门板一声声安抚，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着牙关，听着稳婆的口令用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刚嫁入东宫的日子——那时的他冷漠疏离，而我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如此紧张我的安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像一道暖流涌进心湖。

“生了！是位皇子！”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脸上满是喜色。

产房外的季珹踉跄了一下，竟像是腿软般扶住了门框。他顾不上看孩子，只急着问：“皇后怎么样？”

“娘娘安好，就是累着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来。我浑身脱力地躺着，见他走到床边，眼眶泛红地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沁儿，辛苦你了。”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原来再威严的帝王，也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刻。

皇子的诞生，让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季珹为孩子取名“承佑”，取“承天庇佑”之意，还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们无不欢呼雀跃。

太后亲自来看过孩子，抱着承佑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这孩子眉眼像陛下，性子看着倒沉稳，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

沈父也进宫来了，看着襁褓中的外孙，又看看我，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终是苦尽甘来了。”

我抱着承佑，听着殿外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一片柔软。这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也是这万里江山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承佑渐渐长大，学会了咿呀学语，学会了蹒跚走路。季珹只要得空，便会陪着我们母子，教承佑认字，陪他玩蹴鞠，偌大的皇宫里，时常能听到他们父子的笑声。

有时我会坐在廊下，看着他们追逐打闹，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惬意。季珹会跑过来，将我和承佑一起拥入怀中，笑着说：“朕有你们，便是拥有了整个天下。”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承佑咯咯地笑，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隐忍，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那年江南的桂花糕，东宫的冷月光，御花园的银杏叶，产房外的焦灼声……一幕幕都化作了心口的暖意。

原来幸福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它藏在岁月的褶皱里，需要两个人用耐心和爱意，一点点熨平，一点点焐热。

而我和季珹，终究是做到了。

又是一年深秋，承佑已经能背出好几首诗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像极了当年我和季珹并肩散步的模样。

季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嘴边：“尝尝，还是江南那家的。”

我张口咬下，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承佑凑过来，伸着小手也要吃，季珹笑着喂了他一小块，惹得他咯咯直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望着身边的季珹，看着怀里的承佑，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与你共赴朝暮，共守江山，共盼岁岁年年。

这万里江山，因为有了他们，才真正成了我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