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钰被送入辛者库后，东宫彻底没了她的声息。偶有内侍私下议论，说她到了辛者库依旧不安分，试图攀附管事，被狠狠教训了几顿，如今已是形容枯槁，再没了往日半分娇俏模样。

我听到这些，只淡淡应了声，没再多问。

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季珹处理完杨钰的事，又去向李淑妃请罪。听说李淑妃在殿内哭了许久，骂他“无情无义”，却终究没再提杨钰半个字——想来她也明白，再护着那个搅出无数是非的宫女，只会让季珹更反感。

自那以后，李淑妃召见我的次数少了许多，便是见了，也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再没提过让我“容忍”谁的话。

东宫的日子，终于清净下来。

季珹待我，愈发不同。他不再宿在偏殿，而是搬回了主殿的外间。虽未同榻，却已是近在咫尺。每日清晨，他会等我一起用早膳；处理完公务，便来我这里看书或写字，有时会和我讨论朝堂之事，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我做些女红。

这般平淡的相处，竟让我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日，他从父皇那里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与喜色。

“父皇下旨了，”他坐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月初一，传位于我。”

我正在绣一幅并蒂莲，闻言针尖猛地一颤，刺到了指尖。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在素白的丝绢上晕开一小点。

“怎么了？”他慌忙握住我的手，从怀里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我按住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我摇摇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又惊又暖，“只是……太突然了。”

虽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它真的临近，还是忍不住心头震荡。

“不突然。”他替我包扎好手指，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父皇身体渐衰，早已属意于我。只是这道旨意下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沈沁。”

他刻意加重了“皇后”二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承诺。

我望着他眼中的认真，指尖的刺痛仿佛都淡了许多。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上次在江南买的木簪，被你收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妆奁里。”

“拿来我看看。”

我不解，却还是去取了来。那支兰草木簪，被我用锦袋仔细装着，依旧带着淡淡的木香。

他接过木簪，又从自己的锦盒里取出一支玉簪——正是上次他送我的那支兰草玉簪。

“这两支簪子，倒是相得益彰。”他笑着，拿起木簪，轻轻插在我发间，又将玉簪插在另一侧，“这样戴着，好看。”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一支质朴的木簪，一支温润的玉簪，插在发间，竟真的不冲突，反而有种别样的和谐。

“倒是别致。”我忍不住笑道。

“就像我们。”他站在我身后，从镜中看着我，语气温柔却坚定，“一个是相府嫡女，一个是储君新帝，旁人看来或许是利益纠缠，可于我而言，你是唯一想共掌这万里江山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转过身看向他。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的情意比江南春水更暖。

“季珹……”

“沁儿。”他打断我，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以前是我浑噩，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往后这宫里，你无需再忍任何人。这凤位，这天下，都该有你一半。”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驱散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好。”

传位大典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沈家作为新帝岳家，自然备受瞩目，沈父更是被委以重任，辅佐季珹稳定朝局。

青禾一边替我整理朝服，一边笑道：“娘娘，您看这日子，可不就越来越好了？往后您便是皇后娘娘，整个后宫都得听您的。”

我看着铜镜中身着翟衣的自己，心头感慨万千。

从红烛夜那顶未被掀开的盖头，到如今即将登临的凤位，这一路的隐忍与等待，终究是没有白费。

季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绪，这日晚膳后，特意陪我在宫道上散步。

“是不是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时总觉得，这东宫的墙太高，太冷。”

“往后不会了。”他握紧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我会让这宫墙里，只有暖，没有冷。”

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梅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他特意让人在宫墙边种满了腊梅。

“等登基大典结束，我陪你回江南看看。”他忽然说，“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尝尝你说的那家百年茶坊的点心。”

我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好。”

或许幸福会迟到，但只要是对的人，再晚，也不算迟。

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