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缠绵了整三日。
画舫上的那句“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季珹待我的态度,也愈发不同。他不再称我“太子妃”,而是唤我“沁儿”,语气里的温柔,连青禾都看出了端倪,私下里笑得合不拢嘴。
他依旧忙于巡查灾情,却总会抽出时间陪我。有时是带我去茶馆听评弹,有时是去书坊选几卷旧书,有时只是并肩坐在驿馆的廊下,看雨打芭蕉,一言不发,却也觉得安稳。
这日午后,雨停了。季珹处理完公务回来,见我正在整理从相府带来的旧物,便走了过来。
“在看什么?”他俯身,见我手里拿着一幅半旧的绣品,上面绣着一株兰草,针脚虽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青涩的认真。
“小时候绣的,让父亲笑话了许久。”我笑着将绣品叠起,“他总说,我绣的兰草,倒像是路边的野草。”
他拿起绣品,仔细看了看,认真道:“我觉得很好,有生气。”
我忍不住笑了:“殿下这是哄我呢。”
“不是哄你。”他握住我的手,目光落在我指尖的薄茧上,“这是你亲手绣的,便比宫里那些精工细作的都好。”
他的指尖温热,触得我心头一颤。这些年在东宫,我早已习惯了他的疏离,这般亲近,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给你的。”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木簪,雕刻的仍是兰草模样,只是比上次那支玉簪更显质朴,木头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
“昨日路过一个木匠铺,见这木簪做得别致,便买了。”他挠了挠头,语气竟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玉簪名贵,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我拿起木簪,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心里暖暖的,“我很喜欢。”
他笑了,伸手替我将木簪插在发间。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很好看。”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我垂下眼帘,脸颊有些发烫。
恰在此时,内侍匆匆进来禀报,神色有些慌张:“殿下,宫里来了急信。”
季珹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我见他神色不对,心头一紧。
他将信纸递给我,声音带着寒意:“杨钰……在东宫自焚了。”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自焚?
信纸是李淑妃身边的嬷嬷写的,说杨钰从浣衣局出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前日夜里竟在偏殿放火,虽被及时救下,却烧伤了半边脸,如今躺在床上面目全非,只哭着要见季珹。李淑妃虽气她胡闹,却也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季珹落个“薄情”的名声,便急着让人送信来,让他尽快回宫。
“她倒是敢。”季珹的声音冷得像冰,“用自焚来逼我?”
我看着信纸,指尖冰凉。杨钰这一招,实在太狠。自焚,毁容,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外人议论纷纷,指责季珹无情无义。李淑妃让他回宫,看似是担心杨钰,实则是怕这事闹大,影响他的名声。
“殿下打算怎么办?”我问道。
“还能怎么办?”他冷笑一声,“自然是回去,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厌恶,再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纵容。
“江南的事……”
“已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地方官便可。”他握住我的手,眸色沉沉,“沁儿,委屈你了,这趟江南之行,怕是要提前结束了。”
我摇摇头:“国事为重。”
只是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却被这封急信浇得透凉。
杨钰,终究还是成了我们之间绕不开的坎。
回宫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季珹一路沉默,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杨钰的事烦心。我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东宫的是非,怎会因为一趟江南之行就彻底消失?
回到东宫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刚进殿门,就听到偏殿传来杨钰凄厉的哭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哀求:“殿下,您回来好不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的不能没有您啊……”
季珹的脸色更沉了,对身后的内侍道:“去看看,她到底在闹什么。”
内侍很快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回殿下,杨钰姑娘说……说她怀了您的孩子,若是您不回去看她,她就……就打掉孩子。”
我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季珹。
怀了孩子?
季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眸中翻涌着怒意:“一派胡言!”
他转身,大步往偏殿走去,我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偏殿里,杨钰躺在病床上,半边脸缠着白布,露出的一只眼睛红肿不堪,见季珹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侍女按住。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您看看臣妾……臣妾为了您,变成了这副模样……如今臣妾还有了您的孩子,您怎能狠心抛下我们母子……”
季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刀:“你说你怀了孩子?何时的事?”
“就……就在您去江南之前……”杨钰眼神闪烁,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太医已经诊过了,是真的!”
“哪个太医?”
“是……是李淑妃娘娘宫里的刘太医……”
季珹冷笑一声:“传刘太医来。”
杨钰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站在季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明了。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假的。
杨钰啊杨钰,你这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季珹的耐心,怕是要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