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江南的马车走了五日。
不同于在东宫的拘谨,马车里的气氛竟意外地平和。季珹没再提杨钰,也没说朝堂上的烦心事,只是偶尔和我聊些江南的风土人情。他似乎做过功课,竟知道不少江南的趣闻,连哪家的茶点最有名,哪条巷弄的风景最别致,都能说出一二。
“你似乎很了解江南。”我拨弄着车帘上的流苏,随口道。
他正在看书,闻言抬眼笑了笑:“小时候听母妃说过,她年轻时随父皇南巡,江南的水比画里还清,女子说话都像唱歌。”
“殿下倒是记仇。”我打趣道,“那殿下这次去,正好可以亲眼看看。”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生在江南,江南的女子,都像你这样吗?”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江南女子多温婉,我却自幼被父亲当作男孩般教养,学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沉稳心性,早已没了江南女子的柔媚。
“臣妾笨嘴拙舌,怕是辱没了江南女子的名声。”我自嘲道。
他却摇头:“我觉得很好。”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声音被晃得有些轻,却清晰地落在我耳中。我心头微动,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敢再看他。
车窗外,已是江南地界。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是白墙黛瓦,偶有乌篷船从桥下划过,摇橹声欸乃,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
这是我阔别多年的故乡。
抵达江南首府时,沈父早已带着当地官员候在城门口。见到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岳父不必多礼。”季珹翻身下马,又伸手扶我下车,动作自然得让我有些怔忪。
沈父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转,眼底多了些欣慰。
安顿下来后,季珹忙着巡查灾情,安抚百姓,我则留在驿馆,处理些沈家送来的文书。偶尔得空,他会带我去街上走走。
江南的夜市格外热闹,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他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我也换了身素雅的衣裙,跟在他身边,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热闹的市井,心头积压多年的郁气,竟消散了不少。
“尝尝这个。”他递过来一串糖画,是江南孩童最爱的玩意儿。
我有些犹豫,在东宫久了,早已习惯了端庄得体,这般在街上吃糖画,总觉得有些不妥。
“尝尝吧,很甜。”他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糖画是用红糖熬制的,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焦糖的香气。我小口咬着,看着他站在灯火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季珹,和东宫那个冷漠疏离的太子,判若两人。
“小时候,父亲带我逛庙会,我总缠着他买糖画。”我轻声道,“他总说,女孩子家要少吃糖,会坏了牙齿,却每次都会买给我。”
季珹看着我,眸色温柔:“沈相倒是个慈父。”
“他只是……希望我能像寻常女孩一样,活得轻松些。”可惜,我身为相府嫡女,从出生起,命运就由不得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沁,往后……我会护着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似玩笑。
“殿下……”
“叫我季珹。”他打断我,声音低沉,“在这里,没有太子,只有季珹。”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得很近,近得让我有些慌乱。
回到驿馆时,夜已深了。他送我到房门口,忽然道:“明日,我带你去游湖吧。”
“好。”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早些休息。”
我转身进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指尖竟有些发烫。
这趟江南之行,果然是错了。
我不该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期待,不该忘了我们只是名义夫妻。
可心湖一旦起了涟漪,又怎能轻易平复?
第二日,他如约带我去游湖。画舫缓缓行驶在湖上,两岸风光旖旎,芦苇丛生,雁群掠水而过,留下阵阵雁鸣。
他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支竹笛,竟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婉转,带着一丝江南的柔情,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你还会吹笛?”我有些惊讶。
“小时候学过,许久没吹了,有些生疏。”他放下竹笛,笑了笑。
“很好听。”
他看着我,眸色深深:“这支笛曲,叫《长相守》。”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敢再看他。
《长相守》……他吹这支曲子给我听,是什么意思?
画舫行到湖心,忽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落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小心着凉。”
我裹紧外袍,抬头看向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没减损他的俊朗。他就站在雨中,望着我,眼神里的情意,再也藏不住。
“沈沁,”他声音低沉,带着雨水的湿润,“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错,早已说不清了。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薄茧,却让我感到一阵心安。
“往后,我补偿你,好不好?”
雨还在下,湖面雾气氤氲。我望着他认真的眼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多年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或许,我可以贪心一次。
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好。”